那卷写得他手腕都快断掉的文书刚递进宫还不到三,陈默甚至还没想好怎么跟桑弘羊开口商量运输试点的事儿,麻烦就追着屁股找上门了。这次不是朝堂上的冷箭,是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腥膻味的风。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陈默当时正在自家后院,盯着几个匠人给他新打的、用来校准弩机望山的木制卡尺挑毛病,嫌那卡槽边缘不够光滑,可能会磨损铜件。管家老陈头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脸有点白,不是累的,是那种听到什么不好的事儿吓的。
“侯爷,宫里头……刚传出来的风声,”老陈头凑近了,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还带着点喘,“北边……匈奴那边,出大事了。”
陈默手里捏着的卡尺顿住了。“什么事?清楚。”
“是……老单于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在王庭里头,夜里头,被人……捅死的。”老陈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上位的是他弟弟,江…叫什么狐鹿姑的?听年纪不大,脾气暴得很,以前就老嚷嚷着要替他爹报仇,把咱们赶回长城里头去。他一上台,就把几个主和的老王全给撤了,换上了一帮子年轻气盛的狼崽子。咱们在那边的一些探子……折了好几个,传回来的最后消息,王庭里晚上烧牛骨头祭,烟雾大得,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卡尺的边缘有点锋利,陈默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来回刮着,刮得皮肤生疼。老单于死了?还是被刺杀?狐鹿姑……这名字他有印象。历史上,这是个比前任更强硬、更热衷于对汉战争的单于。他的上位,往往意味着边塞烽火要重新燃起来,而且会烧得更旺。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陈默问,声音有点干。
“还不知道。但听,一个时辰前,陛下把大将军、丞相、还有几位老将军,全都召进宫里去了。到现在还没散。”老陈头舔了舔嘴唇,“街上巡城的北军,好像也比平时多了些,看着……不太对劲。”
陈默放下卡尺,那点木屑沾在指腹上。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把手浸进去。水很凉,刺得他一激灵。他看着水面晃动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刚写完的“稳固漠南、经略西域”的文书,墨迹恐怕还没干透呢。北边就来了这么一出。
“去病呢?”他忽然想起来。
“霍将军……好像也被叫进宫了。”老陈头。
陈默心里沉了一下。连霍去病都被叫去了,这明皇帝不只是要听文官的分析,恐怕已经在考虑具体的军事应对了。他擦干手,走回书房。书房窗台上,那匹玉马在透过窗纸的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架子上抽出那幅他自己绘制的、比官版详细得多的北境及西域态势简图,在案几上铺开。
手指从代表长安的那个点,慢慢向北移动,划过阴山,划过漠南那片代表匈奴传统活动区域的空白,最后停在漠北深处,那个他标注了“王庭(疑似)”的圆圈上。狐鹿姑……这个新单于,会先向哪里动刀子?是像以前一样,骚扰朔方、五原?还是憋着劲,想搞一次大的?
还有西边。大宛。李广利还在为出征做准备吗?北边这一乱,皇帝是会暂时搁置西征,集中力量对付匈奴,还是……双线并进?以他对那位皇帝陛下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恐怕更大。那位的心思,从来就不是“防守”,而是“征服”。北边的威胁,或许反而会刺激他更加迫切地想要拿下西边的“马”,来证明汉军的无担
头疼。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刚平息下去的、关于朝堂构陷的恶心感还没散干净,新的、更庞大的战争阴云,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压了过来。他这些日子琢磨的屯田、商路、慢慢经营西域的“慢功夫”,在新单于的刀锋和皇帝可能被激起的、更大的征服欲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那么迫在眉睫。
傍晚时分,霍去病来了。他没穿甲,就一身寻常的锦袍,但脚步很快,带进屋里一阵凉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
“宫里会开完了?”陈默给他倒了碗水。
霍去病接过来,没喝,放在案几上,水在碗里晃荡。“嗯。老头子……”他顿了一下,改口,“陛下,脸色不太好。但也算不上多坏。”他看向陈默铺开的地图,手指直接戳在漠北那个圆圈上,“狐鹿姑,这子,找死。”
“陛下怎么打算?”陈默问。
“还能怎么打算?”霍去病冷笑一声,“北边新单于刚上位,不稳。西边大宛,拖着也不是个事儿。陛下的意思……”他吸了口气,似乎在回味皇帝的话,“北边,要打,而且要打疼,打得他刚坐上的椅子烫屁股!西边……也不能停。李广利那边,筹备继续。陛下了,要让他们看看,大汉的刀,能同时砍向两个方向!”
陈默闭了闭眼。果然。最坏的情况。双线作战。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代价……他几乎能想象那巨大的、吞噬钱粮和人命的漩危
“那……具体怎么打?谁去北边?”陈默追问。
霍去病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左边眉毛比右边抬高了大概一根韭菜叶的宽度。“舅舅挂帅。但主力……陛下让我先带人出去。”他眼里那点饿狼似的光更盛了,“不是大军。还是老法子,精骑,快进快出。陛下了,新单于不是想立威吗?我先去把他立威的台子给掀了,把他聚起来的人给冲散了。让他还没亮刀子,就先丢个大脸!”
闪电战术。在对方集结完成前,实施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破坏对方的战略意图和组织度。这确实是霍去病最擅长、也正在升级的思路。陈默不得不承认,在应对这种突发威胁上,这比调动大军慢慢压过去要高效得多,也灵活得多。
“有目标了吗?”陈默看向地图。
“有几个。”霍去病的手指在地图上漠南偏东的一片区域划了个圈,“探子报,狐鹿姑把他几个拥立有功的年轻王爷,都派到这边来了,正在收拢各部,征收牛羊马匹,看样子是想秋后在这里搞一次大的会盟,然后南下。我的活儿,就是在他们会盟之前,把这场子搅黄了。能砍几个王爷最好,砍不了,也得把他们聚起来的牲口赶散,把他们吓得不敢露头。”
他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去突入敌境、面对可能数倍的敌人,而是去郊外打趟猎。但陈默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比上次秃尾巴河那次大了何止十倍。上次是偷袭一个放松的越冬营地,这次是主动去冲击敌人正在集结的、有防备的力量。
“什么时候动身?”
“后一早。”霍去病,“舅舅会率主力在定襄一带压阵,牵制匈奴正面注意力。我绕过去。”他看了看陈默,“你那新弄出来的、带护圈和刻度的弩,给我挑三百架最好的,还有会用的人。箭要多。”
“好。”陈默点头,没有二话。这是正事,玩命的事。“还有,我上次跟你的,关于专打粮草、首脑、联姻车队那些想法……”
“记得。”霍去病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这次……不定就能用上。我派人去摸他们囤粮的地方了。”
陈默稍稍放心零。这家伙,不是只凭血气之勇了,真的在动脑子。
“你自己心。”陈默最终只了这么一句。太多叮嘱,反而显得啰嗦,也无力。
霍去病“嗯”了一声,站起身,把碗里那点水一口喝干。“你也是。长安这边……我看李广利那厮,听北边有事,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估摸着觉得西征的事儿更稳了。你留神点,别让他再给你下绊子。”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文书,陛下看了。没多,就让收着了。不过……我看他看地图的时候,眼睛在西域那块,停得特别久。”
完,他摆摆手,大步走了,像一阵来去匆匆的风。
陈默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幅地图。北边,被霍去病手指划过的地方,仿佛已经燃起了无形的烽烟。西边,那片代表西域的广阔区域,在昏黄的灯光下,也显得朦胧而充满未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夜空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发出冷寂的光。
未央宫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在那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孤高。陈默仿佛能看到,那座宫殿里,巨大的疆域图前,那个身穿玄色常服的身影,正背负双手,沉默地凝视着北方和西方。目光如炬,又深如寒潭。
山雨欲来。
这一次,风将从更遥远的地方刮来,带着草原新王的戾气和皇帝被挑起的、更深沉的欲望。长安城的棋盘暂时沉寂,但边疆的巨大棋盘上,更血腥、更复杂的博弈,已经悄然摆开了棋子。
他关上半扇窗,留了条缝。风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遥远的战场上,即将吹响的号角。
桌上的玉马,在穿堂风中,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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