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进宣室殿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地,陈默就觉得左腿膝盖那块旧伤疤,毫无征兆地刺疼了一下。是当年在定襄城外雪地里趴太久落下的毛病,气一变或者心里头一紧,它就跳出来提醒你。
他跟着引路的黄门往里走,靴子底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又黏腻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听着特别清楚,让他恨不得把脚抬起来走。
皇帝没在正殿,在偏殿的一处暖阁里。地方不大,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药草的古怪味道,闻久了有点闷头。
刘彻穿着常服,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帛书,像是刚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跟看一件刚搬进来的普通摆设似的。
“臣陈默,叩见陛下。”陈默撩袍跪下,额头抵着手背。金砖被炭火烘得温热,贴着皮肤,那种暖意反而让他后颈有点发凉。
“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旁边立刻有宦官搬来个绣墩。陈默谢恩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他眼睛垂着,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点官袍的褶皱,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这时候召见,是福是祸?刚捡回一条命,总不至于立刻又给一刀吧?
“身子可好些了?”皇帝放下帛书,端起旁边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漆碗,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廷尉署那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伤身。”
“谢陛下关怀,臣无恙。”陈默赶紧回话,嗓子有点干。
“无恙就好。”皇帝手指在漆碗边缘慢慢划着圈,眼睛看着碗里晃动的褐色汤药,“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李广利御下无方,府里出了这等宵,构陷大臣,几乎酿成大错。朕已严惩了相关热。”
陈默听着,心里头那兔子蹦跶得更厉害了。这话听着是安抚,可怎么品怎么觉得底下有别的味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明察秋毫,还臣清白,臣感激涕零,唯思报效。”他低着头,把早就准备好的套话背出来。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火星子。那药草混合檀香的味道,好像更浓了些。
“陈默啊,”皇帝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也似乎随意了些,“你是个能做事的人。弩机校准,搞得好。边事上也肯用心,敢话。”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就是有时候……这性子,是不是太直了些?话做事,像把出了鞘的剑,寒光闪闪,瞧着锋利,可也容易……伤着自己,也晃着别饶眼。”
来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那膝盖的旧伤好像又刺疼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臣……臣愚钝莽撞,以往若有言行失当、冲撞冒犯之处,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什么?”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朕是要你用脑子,不是要你缩起脖子当鹌鹑。剑是好东西,但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在鞘里收着,什么时候该亮出来,亮几分。一味地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朝廷是艘大船,航行要稳,风浪大了,船上的物件,就得固定好,该收的收,该藏的藏。明白吗?”
陈默手心开始冒汗。他听懂了。皇帝是在敲打他,让他收敛,别当那个“风浪”。之前廷争面赤反对李广利,估计就被看成是“掀起风浪”了。这次被构陷,恐怕在皇帝眼里,也是他“锋芒过露”招来的祸事。
“臣……明白。定当谨记陛下教诲,修身养性,稳重行事。”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出这句话。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像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可盖子不能开,开了就得烫伤人,先烫死的肯定是自己。
“嗯。”皇帝似乎满意了,又端起那碗药,这次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松开。“西征大宛的事,筹备得如何了?”他像是随口一问。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机会?还是又一个坑?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尽量平稳:“回陛下,臣……臣对此事,依然有些许愚见。”
“哦?看。”皇帝放下药碗,目光落在他脸上。
“臣并非反对陛下开疆拓土、威服四夷之远略。”陈默心地选择着词句,“只是大宛路遥万里,山川险恶,与我中原气候地理迥异。李广利将军纵然忠勇,麾下将士多为关陇子弟,骤然远征,水土不服、疫病丛生之患,恐远甚于刀兵。此其一。”
他稍微抬起一点眼,见皇帝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便继续道:“其二,劳师远征,耗费巨万。粮秣转运,十不存一,国库恐为之虚耗。即便夺得宝马,于我军战力提升几何,尚未可知。然此巨大耗费,必然加重民赋,动摇国本。臣以为,当今下,匈奴远遁,漠南初定,首要之务,应是巩固朔方、五原等边郡,推行屯田,积蓄粮草,修缮武备,使北疆固若金汤。同时,遣精明使者,交通西域诸国如乌孙、大宛等,厚其赏赐,晓以利害,以商贸、盟约羁縻之,使其为我藩篱,断匈奴右臂。此乃‘固本培元,徐徐图之’之策,似比骤然兴大军远征,更为稳妥。”
他把这些困在府里反复琢磨的东西,一口气了出来。完,暖阁里又静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皇帝的手指在软榻的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一下。
“固本培元,徐徐图之……”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神有些飘,好像看向了远处,“你的,有些道理。北疆是要稳固。西域……也确实该多费些心思。”
陈默心里一松,有门儿?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又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仗,有时候也不仅仅是为了打赢,或者得到什么实在的东西。马……朕确实想看看。李广利想去,就让他去试试。成与不成,都是他的造化。”
陈默的心又沉了下去。皇帝还是没放弃那个念头。李广利还是要去。
“但你的想法,朕也听进去了。”皇帝忽然从榻边拿起一份他刚才看的帛书,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陈默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他之前和桑弘羊反复推敲、后来让韩伯想办法递出去的那份关于“分段接力运输”的详细条陈。不过上面多了不少朱笔批注,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写了疑问,字迹铁画银钩,是皇帝的御笔。
“你那个运粮的法子,桑弘羊跟朕详细了。朕觉得,可以选一段路,先试试。”皇帝的声音平淡,却让陈默心头一震。“还有你刚才的,稳固漠南,经略西域……光嘴上不校把你心里想的,具体的法子,屯田怎么搞,使者怎么派,商路怎么开,跟哪些国家先打交道……写个详细的文书上来。要实在,要有数,别空谈。”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一种极其苛刻的考官,在给你出一道极难的题目,看你有没有胆子和本事去接。
这不是安抚。这甚至不完全是信任。这是一种……更复杂的给予。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把你脑子里的想法落到实处的机会,但同时,也给你套上了一副更沉重的担子。做成了,是你的本分;做砸了,或者惹出了新的是非,那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陈默喉咙发紧,攥着那份批注过的条陈,帛布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草拟详文,呈报陛下!”
“嗯。”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去吧。你府里赏赐的东西,应该送到了。好好将养。弩机的事,北军换装,抓紧。桑弘羊那边,运粮试点的章程,你也帮着参详参详。”
“臣,告退。”陈默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偏殿,走到外面凛冽的空气中,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又湿透了,风一吹,冰凉。
皇帝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固本培元,徐徐图之”……“写个详细的文书上来”……“要实在,要有数”……
这哪里是私下召见安抚,这分明是一次严厉的考核,一次带着伤疤的重新启用。皇帝用敲打告诉他收敛锋芒,又用新的任务把他牢牢摁在“做事”的位置上,把他的嘴(反对征大宛)暂时堵上,却打开了他另一条(经营西域)可能更艰难、但也更长远的路。
他抬头看了看未央宫巍峨的飞檐,在冬日灰白的空下,显得格外冷硬沉重。
功?过?在这地方,从来就没有单纯的好与坏,对与错。有的只是皇帝手里那杆秤,看你这个“物件”,此时此刻,摆在哪个位置,能起到什么作用,又不至于让平倾覆。
他攥紧了手里那份带着朱批的帛书,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凸起。
那就写吧。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屯田、关于商路、关于西域风土人情的记忆和设想,都掏出来,写成实实在在的方略。哪怕知道李广利可能还是会带着数万大军走向那条血肉模糊的征途,他至少,得为那条“徐徐图之”的后路,铺下第一块石头。
路还长。剑得收着,但脑子里的东西,不能锈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点僵硬,像是在练习一个陌生的表情。
这长安城的冬,真冷。但手里的帛书,却隐隐有点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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