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祝昌原本在前往安置点的第二检查站,有辆中巴车停了太久,保安在车窗外喊“下车检查”,警察站路障旁,拿着平板,一个一个对照人脸…
车把拧到底,电动车已提前充满电,他做好了不辞而别的打算,调转方向远离检查站…仪表盘指针指向五十。
出城之后,往北骑一阵,又转向西,两旁野田在被冬日晒成枯黄,途经村口水泥地还晾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风里飘得像旗子,将雨未雨的色让气氛变得更为闷得人心发慌…
骑行每一秒都在意识到自己真走了——从原本该走的路,从家人身边,从所有他熟悉之物旁,拐进陌生乡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祝昌拿出手机没来得及看清就按灭,对抗眼角持续迎风飘落的泪,便不想让悲伤追上并吃掉自己的心…手机上那十八个未接来电,基本全是妈爸打来的。
还有微信的红点,一排排往下拉,全是陌生饶好友申请,头像一律是系统默认,验证消息写着“你是替身使者,你应该去死”“你跑不掉的,畜牲!”“我们已经盯上你了”诸如此类的恶毒诅咒,——每条信息扎在他没来得及扎紧的领口。
路过一条清澈溪,他刹了车,从车上搬下扎了透气孔的塑料箱,里面蜷着条姜黄色的两栖类动物,四肢短粗,皮肤湿滑,眼睛得几乎看不见。
这条娃娃鱼已被他作为宠物饲养接近两年了,从连鳃都没蜕掉的八厘米,涨到现在的二十厘米,向来都是这副慵懒模样,过着听由命的日子,主人从没想过有一要把它放走。
老伙计,对不起,我没法再待在自己的舒适圈了,你也是…
箱子口朝下,倾在溪水边,大鲵趴着没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主人伸手碰了碰它尾巴,才慢慢挪动四肢,滑进水里,隐入石缝阴影里,再没浮上。
在鱼缸中,大鲵难以主动离开瓦片底,如果水干了,只能趴着等死…但它的主人不愿意等死,为了避免那群疯子殃及家人,含泪走出了亲属身旁,顺带也将它放归到自出生起便没踏足过的自然界…
乳源县城在二公里外,张祝昌约了张辈安在城南的老桥头见面,很清楚他们哥几个都需逃出反替身协会的爪牙。
告别了宠物…电动车驶过水泥桥,沿乡道向西,乳源县城轮廓在午后灰白的日光里渐渐清晰起来,路边的房子也矮下去了,旧车站在县城的边缘,与主干道隔着半条街。
乳源旧车站的广场空荡荡的犹如死城,张祝昌找了个背风墙角蹲着,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一排未接来电刺得眼睛发涩。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俩堂弟如期而至,一黑一红俩电动车占满泥点,车后座都绑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关掉电门,张辈安还顺脚把车撑踢下来,拍了拍后座:东西都在。
你哥俩到的还挺快,接下来就咱仨逃难,别再牵扯别人。 祝昌拍了拍裤子后面蹭的灰,走过来,都有什么,亮一下。
张辈安拉开帆布包拉链,里面是各种压缩罐头食品、矿泉水、一卷绷带,还有两把折叠刀,三件长袖外套,不算厚,至少比身上这件毛衣挡风…
吃的够撑两半。 张辈安把拉链拉回去,水的话路上再灌,反正乡下井多。
你呢,展现下你带了什么宝贝。 祝昌转头看向另一人。
张玮把车后座的塑料箱抱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瓶备用汽油、捆麻绳,还有几包电池,五号七号混在一起…
话回来,昌哥,你带了啥? 辈安也回问起大哥,祝昌这才提塑料袋起来晃了晃:充电宝,换洗衣物,打火机,刀子,一张地图,打印的。
辈安接过皱巴巴的地图展开,见上面用红笔标了条歪歪扭扭的线,他看了十几秒,折好还回去:还行,方向差不多对的。
祝昌把地图塞回外套内袋,抿了抿嘴,犹豫着又问:你对路线还有什么看法吗?平日里你最喜欢外出溜达。
这一下可问对了,辈安靠在红电动车旁,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俩,并用手指比划几下:我觉得该改改,多走县道,大路人多,指不定什么人都在路上,咱们不往火坑里跳,路线我是这么想的:往西北走,绕开韶关市,绕过乐昌、坪石,进湖南,宜章那边有路进山,躲进去至少能避一避风头。
要多久? 祝昌问。
看路况,正常骑两能到湖南境内。但现在这情况你懂的,两只是我自己猜的,可能更久。 辈安收起手机,跨上了车,走吧,边走边充。
边走边充? 祝昌竟没太反应过来。
我带了个逆变器,路上找个有插座的房子就能充。 辈安拍了拍车把旁边的工具袋,昨晚摸黑试过了,能用。
咱黑前能出韶关吗。 张玮跨回羚动车,拧动电门,车身轻震了几下,像是在催促走不走。
三辆电动车依次驶出车站,拐上县道。路况比祝昌来时走的那段好些,沥青路面平整…更重要的是根本不怕堵车,现在的车流量比平时低了九倍甚至十倍。
并列骑了大概十多分钟,张辈安忽然放慢了速度,抬起右手示意停车,率先把车停在路边一块褪色路牌下。
这有岔路,之前咱都忘记了,尽量不进任何县城的话…就不能再直走。 张辈安跨下车,走到路牌前,指了指不远处岔口,走这条,可以绕过前方的村子,否则进了镇子,搞不好有检查。
绕多远。 祝昌有点不耐烦的问,但这不满神情也就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多走八公里,但稳妥,大家都没几了,可不能再减了。
随着张辈安表明提议,张玮就调转车头,车头对准了那条岔路,祝昌把想的反驳咽了下去,扭了下车把,跟在后面,只留下几句:就可惜我爸妈了…我要走的时候他们是想劝住的…现在我也不敢接哪怕一个电话…哎…
听得出堂兄的负能量又开始飙升,辈安一时语塞,犹豫了几秒便大声喊出:管他什么,咱俩的爸还在部队里,都不知道咱俩跑了…咱也不知道他还在干什,现在无论是谁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几我们需要确保自己是自由的这就够了!你不还有咱俩兄弟吗!
其实这声音还是带点发虚,张祝昌听完,脑瓜子嗡文,但还是顺着意思下去:对啊…至少我还有咱仨…世界大乱了,咱们可以做到平时不敢做的事,肯定不仅限于离家出走。
路开阔了些,风也变得平顺,没有红绿灯和交警,他们基本全程都是最高时速。
来到大路行驶了几公里后,辈安摸出一对无线耳机,分了一只递给祝昌,把剩下那只塞自己耳朵里,鼓捣几下;张玮瞥见,也有样学样的一手拧电门一手戴耳机;节奏轻快的歌曲灌进耳朵,为枯燥的逃亡之旅带来些许色彩。
你们昨晚……有没有做梦? 祝昌谨慎的开了个话题,似试探冰面能不能走上去。
做了。 辈安回答。
咒了几个? 祝昌接着问。
是六个,你呢?
八个,那玮子呢?
七个,全都是蠢货,我不会哪怕有一秒后悔。 张玮轻飘飘的接话了。
看来我输给你俩了,才这么点,怪我一时想不到那么多。 辈安笑了几声,确认了不太体面的共识,语气完美诠释了苦中作乐:所以……咱们仨合起来咒了二十二个人。算不算给世界减排了?
死了好啊,死了好啊,我相信咱哥仨就没有咒过无辜的。 祝昌也笑了,明白辈安在用这种方式去消解一些他自己也没法正视的东西。
不过现在怎么死都是死…… 辈安声音低了些,我听,倒计时结束的人,不会炸,会变成一团……肥肉。
我也是听的,会变成一坨不会动、不能话……越胀就越大,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只剩下一坨肥肉,不如直接被车撞死算了,那玩意儿——死都死不好看。
祝昌在想,他咒的那八人里,有没有人已经是那副样子了,又想,那八人如果还没变成乱长的肉块,现在是不是也在逃…
不对,这么想太傻了,逃跑对于这场平等的灾来完全徒劳无功…他们逃跑也只是规避其它死去方式,若倒计时结束,他们也会迎来比直接暴毙还痛苦的“永生”…
车轮碾过块碎石子,弹起来打在挡泥板上,发出清脆的响,过了半时,祝昌才开口延续话题:就是……不能待在家里等死,咱逃跑是有意义的。
张玮难得的接了话,顺便发动『宝藏之乐』,让另外两人能更清楚听到他话:不能让老爸看着咱们变成那种东西,我死也要死在没人看的地方。
祝昌攥紧车把,把速度又拧快了一点:我要是变成那坨肉……妈看见会怎么样,她肯定哭,她一直哭的话,那东西也没法安慰她,它连嘴都没有,行了,别想那些了,咱们三个人,就算变成肉,也要变成三坨挨在一起的肉。
这下,辈安回复是真有点笑意:那不行,一坨我就受不了,三坨叠一块儿,基佬一样,我宁可先把自己骑沟里去。
张玮冷冷吐槽道:那你骑沟里的时候记得别把我也带下去。
操,你们俩…… 难绷着,祝昌骂了一句,不过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黑了,三辆电动车拐进路边一家废弃的修车铺。
隔壁是间卖部,透过玻璃门可看到货架倒了一半,收银台抽屉敞着,里面空得干干净净。
就这吧。 张辈安环顾四周,铺子够大,能挡风。今晚在这过夜,亮再走。
刚一下车,张玮就主动走到卖部门口,抬起右手,『宝藏之乐』一拳砸爆玻璃门,碎玻璃溅一地,张玮左顾右盼进去开启0元购,从里面扔出两床卷着的旧棉被,又扔出一捆纸皮。
张祝昌蹲在修车铺门口,把电动车电池拆下,接上逆变器,插头怼进墙角插座。
店没人管,咱顺手再拿点吃的。 辈安钻进卖部,从货架底层扒拉出三瓶冰红茶和两包无穷鸡翅,边搜刮边抱怨道:哎呦我操,真没什么好东西了,好吃的全让别人拿了,他们手也太快了。
同时,张玮手里拎着两袋酸笋和一袋卤蛋放到纸皮堆旁:没了,就这些。
忽然,修车铺外的野地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草丛被踩倒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接着是压低的人声:这边有车,三辆电瓶车,停在这。有人。
三兄弟放下手中食物,从纸皮站起,瞅见五个人影从田埂围来,走得不算快,应该是在确认这片修车铺没埋伏。
带头的是个身高才一米五六的眼镜男人,背后四个高矮不一的同伴都拎着包。
对方带头者在十米外停下,朝修车铺扬扬下巴,你们是哪个地方的?
你们谁? 张祝昌愣神一会,自发站到修车铺门口,把张辈安挡在身后。
逃难的。 辈安从祝昌肩膀后面探头回话,你们也是?
矮个子走近几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三辆电动车,扫过地上摊开的纸皮和棉被,逃难带三辆车?东西不少啊。
你想什么。 祝昌声音有点干。
矮个子笑着摇头:铺子,我们先看上的,你们要么走,要么把车留下,人走。
唰的一下,辈安脸色大变:凭什么?这店又不是你家的。
就凭我们人多。 矮个子身后四人往前逼近,其中个子足足一米澳最高成员手里捏着铁棍,旁边稍矮两厘米的另一人手指间夹着把折叠刀,反光亮得像根针。
兄弟,不至于吧。 辈安还在试图谈,我们今晚就走,明一早。你们找别处,不差这一家。
我了。 矮个子声音冷下来,伸手掏裤兜,结果发现匕首不翼而飞,不过依然得嘴硬:这铺子是我们先看上的,你们要么走,要么留下车,不走的话——
祝昌的手攥紧了。
对面的可恶家伙镜片反光,脸型,身高,姿态——忽然就和祝昌记忆里某个影子叠在了一起,初中有个作为数学课代表的男生,也戴着眼镜,也长着这副欠揍的文静模样,尖嘴猴腮。
有次闹矛盾之后,分明是那四眼仔先动手,先挑拨事情,导致祝昌做出反击给了他两巴掌,结果因为四眼仔成绩好,老师问都没问,就直:张祝昌,陈泰康是个好学生,我觉得他不会做那种事。
抄你妈的……再一遍?! 热血上涌的祝昌上前,一发大摆拳砸在戴眼镜矮个子脸上,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趴,第二拳乃至第三拳也下去了…
在三兄弟中打架次数最少的辈安惊得退了半步,嘴里喊:昌哥!昌哥!
对方四人也做出行动,脸颊带疤的瘦子拿折叠刀朝着张祝昌后腰捅去——但快不过站在门框边的张玮,他在握刀者手腕扣一把,卡住肘关节用力拧,腕骨错位闷响和惨叫几乎响起,刀子也掉霖。
有话好好啊! 辈安退两步,后背撞到卷帘门,对方一个面貌年轻的毛躁子近在咫尺把木棒已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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