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逐渐从分子层面出现改变，「死亡」慢慢撑起上半身，能量液渗进焦黑砂粒，她看到沙子不再散落，都是膨胀成失重的透明泡沫贴地滚动。
海风吹过，泡沫散开，飘进硝烟里，比尘埃还轻。
祂在把世界拖到终点。 「死亡」几乎合不拢嘴，神情凝重的望向那道紫黑巨大轮廓，所有物质，都在被推向最大程度的无序。热寂。万物的极限。
浮灰…… 她再低声喃喃细诉，干沙的终态。完全隔热，遇风即散。
嵌在山壁里的红发巨人挣脱碎石站了起来，两短一长的三只螺旋犄角从前额凸起，战靴踩碎变质的岩石。
花岗岩在融化，化作灰蓝冷油脂状软固体，像凝固蜡烛油从裂缝中淌下。
看到了吗…那是熔石脂。「死亡」撑起身体，接着呢喃，右臂碎片从肘部脱落，花岗岩……硅酸盐岩的熵增形态。常温可塑，硬化后莫氏硬度七。
不做回答，赫拉克勒斯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三角，低头踩碎从岩壁脱落的花岗岩，碎石没炸开，反而是软塌塌地陷退，像融化的糖。
视线穿过扭曲的光影，盯着「死亡」，那一刻，赫拉克勒斯脑海中闪过些许往事——反替身协会总部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受害者，没有替身，没有超能力，只有恐惧和愤怒。
刚取得副会长职位的他站在主位，听人们讲述家人如何被替身使者杀害，社区如何被超能力者控制，法律如何在他们面前失去意义…
黑日帝国…由近百名替身使者组成的犯罪网络，仅次于劫教会的邪恶势力，大多有迪奥昔日追随者组成，也正是拜迪奥所赐才获得了替身能力，盘踞在韩国与泰国，控制着东南亚的黑盛毒品和人口贩卖，原本反替身协会基本没人敢动手。
当晚，他只身走进黑日帝国总部，走出来时身上沾满替身使者们的血，杀了至少三十名核心成员，那晚上，协会成员在基地门口单膝跪地的等待…
毕竟他承诺过——给他们一个干净人间，没有异端怪物，没有超能力暴政，没有替身使者凌驾于法律之上！
而现在，身为最强非替身使者的他，将要迎战，史无前例强大的纯能量体…
后背贴近岩壁，双掌合拢，雷光从指缝炸开，高压电自额前三角中透出，摧毁背后大量土石至灰飞烟灭，电弧像九头巨蛇的毒信从所有角度同时咬噬。
雷光扫过身后那座数百米高的丘陵竟然碎了，尘埃散去，露出的不是岩层，而是结构极其复杂的金属表面。
光滑，冷硬，布满几何纹路和半透明的能量导管，在雷光映照下泛着幽光。
两百米高的巨塔，埋在山体内部，外壳没有一丝锈蚀，没有一道接缝，像刚从流水线上下来就被塞进了这座山。
塔身表面嵌着无数细环状结构，每环都在以自己节奏转动，像精密钟表的机芯。
「死亡」的传感器在尖姜—那座塔的能量读数超出量程，不知道那是什么，教会典籍里没有记载，StA的档案里没有，她的大脑中也找不出任何匹配的条目。
「玄通」趴在沙丘脊线也看到了那座塔，『移花接木』在体内躁动，像在警告他：离那个东西远一点。
突然，赫拉克勒斯从崩塌山体滑落到半埋在沙中的巨岩，双腿全力后蹬，岩石炸开，他以超音速弹射起步，直飞出去，空气在他身前压缩成锥形激波，雷光缠绕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一颗坠落流星。
这招叫刻律涅麋影步，流法催动到极限，每块肌肉都在生理极限的频率震颤，将空气像固体一样踩在身后。
“流星”冲向那团光影，右手握拳，雷光在拳面压缩成一层亮度堪比白矮星的等离子鞘，雷之流法压缩到极限，电流像钻头一样旋转、刺入、从内部撕裂肌理。
我！选择…战！
那一瞬，赫拉克勒斯肾上腺素爆满，发丝愈发鲜红，角也延长了几厘，动用了此生能量输出最大化的攻击手段——雷之流法·涅墨亚狮鹫搏！
水蒸气骤然凝结成黏稠的不透明液体，附着在他身前，像层厚重胶水，这便是失去所有氢键活性的水，没沸点，没冰点，只是粘在那，带走热量，增加阻力。
终谟之神就在前方瞬抬右臂，没用到左臂锯刀，黑紫锁链缠满手腕，紫焰从拳缝中喷涌，挥拳迎上，速度和力量，让二氧化碳在拳锋前方坍缩成漆黑真空泡！
所有物质都在主动退让——气体被排开成真空，沙地被压裂成光滑釉面，连光线都在拳锋前弯曲。
巨力对撞，大半个海岸都在颤巍，「死亡」被磅礴冲击波掀飞，后背撞碎凸起岩石，裂开几道细纹。
何等难以正常评级的破坏力！ 「玄通」把脸埋进手臂，碎石从头顶飞过，有几颗擦着头皮过去，火辣辣地疼。
拳锋交击中心，地面塌陷成直径数十丈，深度十余尺的盘状深坑！
亿万沙粒同时失去“晶格记忆”，颜色从金黄褪成死灰，它们在百分之一秒内从石英晶体坍为非晶硅质泡沫，也就是被称为“浮灰”的死物。
坑壁湿沙变成灰白熔石脂，像冷却蜡油一层层淌下；坑底碎石软化成膏体，与被压出的地下水混合，变成某种漆黑冒泡的焦油状液体；空气中弥漫刺鼻臭氧味和另一种不出的腐甜。
熵增还在扩散，熔石脂硬化，将坑底裂纹精确复制出铸痕，淌出的血液落在黑壤液里，凝结成一颗颗表面布满细密结晶的暗红珠粒，滚落进坑底深处。
熵增过程强行打断矿物晶格中的羟基和结合水，所形成的干冰气凝胶混合雾被骨骼碎裂的巨响震开，像座大山从中间裂开，低沉、浑厚，「玄通」紧绷着全身上下每块肌肉，从臂弯里抬起头。
看到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赫拉克勒斯头部几乎粉碎性骨折，角全断裂，额头严重变形，胸口也多了个洞，从前胸到后背贯穿，终谟之神右拳还嵌在里面，握住脊柱，带着碎肉和断裂的肋骨，从后背拽出半尺。
皮下肌肉纹理在消失，被从内向外扩散的乳白取代，胸口伤口边缘，撕裂的肌肉组织正在转化为温润半透明的玉质感物质，从创口向四周蔓延。
似乎仍不愿相信这样战局，他抬起右臂，想挥拳，手肘皮肤已成纯白，关节无法弯曲，像冻瓷器。
终谟之神左腕横扫，弧线划过，赫拉克勒斯半个肩膀飞出去，连同那条刚刚还打出最强攻击，雷电未消的右臂，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沙滩上，砸出一团浮灰。
锯刀斩进胸骨，终谟之神松手，抽出右拳，那截被握住的脊柱从赫拉克勒斯后背拖出半尺猛然断裂，赫拉克勒斯跪坐下去，带着严重残缺的身体，睁眼见一串数字浮现，刻在视网膜里，
这串数字明显是个倒计时：02:11。02:10。02:09…
终谟之神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紫焰，目睹这些的「玄通」几乎陷入了沙丘脊线，大口喘气，全身冒汗。
「死亡」刚撑着残破身体站起，看到「瘟疫」从密林阴影中走出，机械触手收拢在背后。
快走吧。「瘟疫」竟有那么几分关心的伸出右手，机械触手展开，从「死亡」腋下穿过，把她架起来。
「死亡」看清了两百米高的银灰巨塔从崩塌的山体中完全裸露出来。
疫，你知道那是什么…… 她话时，断臂的线还在滴液。
星际信号屏蔽器。「瘟疫」架着她往前走，触手在沙地拖出三条细长痕迹，斯凯伊用来掩盖这颗星球位置，也用来挡住外面的东西进来，斯凯伊……也许在塔里。也许在塔底下。也许……就是塔本身。
好的… 「死亡」没有再问，听不懂，她的系统在处理这些信息时反复报错，像台试图运行不兼容程序的计算机，只是被架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巨塔。
没过多久，「玄通」直到目睹她们背影走到半公里外，才从沙丘滑下来，踩进松软的浮灰，蹚出一串深及脚踝的脚印，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也许只是想知道，那座塔里有什么。也许只是不想一人待在这片被诅咒的沙滩。
垂死咳血的赫拉克勒斯跪在多晶复合原石组成的碎片中向空诉：很强…比我杀过的任何怪兽都强…挺好，死在你手里，不算丢我们奥林匹斯神的面子…
视线涣散，倒计时要结束了，身体已经变成纯白，从脚尖到下颌，只剩头顶那一蓬长发还保留着最后颜色，垂落在瓷化的肩头，像雪地里要凝固的血。
角膜变成半透明的白玉质感，瞳孔和虹膜被某种金晶状体取代，折射着光，永远凝固了。
倒计时还在走，还剩三秒…体内熵逐渐被清零，那张曾被战火和岁月反复雕琢的脸此刻像一尊尚未完工的大理石雕塑，已听不到海浪声，听不到风吹过沙丘的呜咽。
但听到了另一声音——很轻，很远，协会总部的总会长曾在桌子对面的话：果然英雄，就是知道结局，还是去聊人。
几前，日内瓦，反替身协会总部地下会议室。
总会长——安德烈·勒贝尓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个子只到他胸口，满头白发，一只手因旧伤微微颤抖。
这来自加拿大的老人不是替身使者，曾经是联合国裁军谈判委员会的顾问，退休后被一群失去家饶普通人推举为会长。
勒贝尔不懂战斗，但懂怎么在政治泥潭里替没有超能力的弱者抢立足之地。
瓦加尔先生。 勒贝尓叫他的假名，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恳求两字写在眉头褶皱里，写在紧抿的嘴角，写在递来的那份蓝文件夹封面。
您应该也知道的，最近在百慕大，气候学家们侦测到异常海啸波动，规模是近四百年来最大，如果那里真的藏着什么……某种不该出现在地球的东西……
还没完，勒贝尓就后退一步，泪流满面，深深鞠躬，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比自己年长数万岁的存在面前弯下腰，头几乎触到膝盖：拜托了。英雄。
而现在…骄傲的巨人没法再接纳任何重任，“白玉尸像”安静跪在焦黑沙地，像尊被遗忘在时间长河中的古希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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