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暖的,StA直属直升机里,周灸靠在舷窗边看夜色,飞机在南岸一栋灰蓝建筑楼顶降落。
交接工作要完成了。
旋翼停稳,楼顶铁门开了,来人穿着深蓝与红黑相间的作训服,领口别着银盾形徽章——地球与平,秤一端是简笔画灵魂,一端是法典轮廓。
国际魂警联媚安全屋在此,随着他们被五名接待者邀请走入,走廊从工业灰居家暖色调,深棕地毯,米白墙面,暖黄灯光,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红茶和几碟没拆封的饼干。
茶几旁站了个高个子古巴印度混血裔大叔,头发已半白,脸相方正,颧骨与下颌透着久经场面的硬气,浅褐皮肤紧绷,鼻梁窄长如刀脊,从眉心毫无阻碍延下。
一身深灰西装,却不系领带,站在那,不笑也不显凶,浓密卷发带有鸦羽般的幽蓝光泽,双眼沉静得很,像见过不少风浪。
弗兰克·莫兰,国际魂警联盟美洲总部首席联络官。
骁龙组前任队长称呼他外交官,因为他在美利坚国务院工作了多年。
后来觉醒替身力量,被卷入一起替身使者相关的领事纠纷,发现处理“不该知道的事情”比处理正常领事纠纷更擅长,于是离开了国务院,加入魂警联盟…
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两年前北京那次联合行动,莫兰对周灸的评价是:不话时让人害怕。
此刻,他与周灸握手注意到另一件事:周灸手指是从里面往外的凉。
这次过来,带了二十三个人。 莫兰语气温和,拿起茶壶倒满了七杯,红茶颜色很深,蒸汽在灯光下扭动。
劫教会在澳大利亚的资产比我们预估的多至少三倍。不只是钱,是仓库、据点、运输线。有些在悉尼市区,有些在郊区,有些在你们刚从那里出来的那片山里,还有几个在海上。
周灸端起茶杯:你们查到了什么,为何也在这段时间驻扎澳洲。
莫兰走到墙上挂着的电子地图前,大洋洲的地图标满了各色光点…
红色是「已确认的教会资产」,蓝色是「待核查」,黄色是「疑似」,东海岸从布里斯班到墨尔本几乎连成虚线。
你们今拆掉是那两个地方,我们标的红色。标注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里,教会有没有把它搬空,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建新的——我不知道,所以我带了二十三个人来。不是来帮你的忙,是来补我自己的作业。你的目标和我的目标在同一个坐标上,仅此而已,谈谈你的出国任务呢?
正着,莫兰背靠墙面,平坦宽阔的前额几乎看不到眉弓起伏,双臂环胸,不带什么客套。
周灸将茶杯浅啜一口,茶入喉,压下千头万绪,只余沉静:那当然是追捕他们的统领教皇,此外再无异心。
你们来澳大利亚,是循着这条线索而来。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条线。
莫兰目光扫过端坐沙发的众人,从蓝悦欣落到周灸,再转向欧阳渔歌,到门口边拘谨的罗霖和鄂玛吉斯基,短暂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我们查到的终点,或许不同…
一听对方这句,周灸抵在杯壁的指尖,猛地一顿,但没立即回话…
先生,你应该也知道地表生态清理单元。 莫兰没有看他,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抬手划过地图标注的澳洲区域,语气平淡却笃定:
StA提供的资料明确显示,几乎整个大洋洲没有部署这类针对人类的自动毁灭装置,很蹊跷,不是吗?教会资产遍布四十余国,偏偏这种最高级别的灭世手段,在这片大陆上近乎空白。
紧张气氛很快就缓和下来,周灸把万般挣扎,咽进喉间,欧阳渔歌看出队长神情不对劲,便主动接过话:
我懂,这只意味着两种可能。其一,他们认定这里无需设防——已经足够安全,安全到不必多此一举。其二,这里本就是他们的根基。没有人会把家门口建立在地雷区…还迎饭呢?
大难临头,你我还能合作共赢,各位先休息吧…国际魂警联盟珍惜每一位战士的荣光…
毕竟谈话进行的有点别扭,莫兰就及时终止对话,肩线稍松,挥手示意他们跟自己前往餐厅赴宴…以消解这几的疲惫。
丰盛晚宴结束散场后…离席的周灸骤然驻足,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冽清晰:明一早,我需要你们的通讯频段,还有珀斯和墨尔本据点的坐标。
走廊左侧有几名海军打扮的英国精壮年轻人围着一台拳击测力器起哄:
瞧瞧,瞧瞧!这数据怕不是把大本钟的钟锤给揍了一顿吧?
弗朗西斯老兄,你确定那机器里没藏着个哭鼻子的中尉?
我敢打赌,弗朗西斯挥拳那会儿,连泰晤士河都抖了三抖。
“得了吧,你们这群乡巴佬,他可是在非洲贫民窟里拿尼罗鳄练手的。
哦,上帝,那我宁愿去喂鳄鱼,也不挨这大黑汉子一拳。
安静,安静!下一轮,谁来给这铁疙瘩挠挠痒?
我?不了,谢谢,我还想留着胳膊写遗书呢…等等,看看谁来了!东方那位!
被他们叫做弗朗西斯的是一名身高接近一米九三的年轻黑人壮伙,正面朝显示1450kg的电子屏幕展露满意的微笑,他们瞅见周灸从楼梯口走上,就立即左右让道,迫不及待要看这位拳王之王的成绩。
虽然周灸面部神色依旧冷淡,但他自己不得不承认的确该发泄发泄,插在裤兜里的右手突然消失,霎间由一记轰中护垫并造成连接拉杆断裂的右重拳取而代之…
用时不到0.2秒的这一击令机器再也显示不出任何数字,周灸接着插兜往前走,留下那群伙对着已变成冒烟铁饼的测力器残骸目瞪口呆。
客房在三楼,罗霖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房间,推门而入,反手合上房门,没有落锁的脆响,也没有多余的动静,只有门板闭合的轻微闷响。
渔歌则在进门前回头深深看向周灸一眼,周灸颔首算是回应…
悦欣推开房门,这间豪华套房摆放一张上下铺,床单叠得方整利落。
尤加利树叶清苦干燥的气息,顺着风涌进屋内,让她不由得更生舒坦,迫不及待脱下鞋袜外套放在床头柜,准备睡个好觉。
但…周灸走到下铺只是坐下,没脱鞋,没倚靠床头,脊背挺直,双手平静搭在膝盖上,周身笼罩沉敛冷意。
悦欣对着上下铺侧了侧头:我睡上铺,怎么样!
没怎么样。 周灸低头默许。
欲言又止的蓝悦欣爬去上铺躺下,把枕头调整位置,侧身躺下,面朝外,顺手把灯给关了。
沉默了几分钟,她还是了:灸,你今晚一直在回避,我理解,但请不要继续沉闷了,你不想他们怎么死的。你不想你怎么杀的。你也不想——你为什么觉得那些人该杀。
月光在花板上微微晃了一下…
你见过我犹豫吗。 他也躺下了。
有些命比你的轻。 悦欣的声从黑暗里落下,不是他们不该死。是你不能委屈,你不干聊话,那些还没找到主子是谁的机器谁来…关闭。你若是先落下职位了———我懒得去找新队长。
稍后又是沉寂,蓝悦欣躺在上铺,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搭床沿外侧,指尖垂落,离下铺床面还有一截距离,忽然开了个话头:你名字谁起的,好单调。
片刻,周灸斟酌如何开口,尘封过往从不会消散,只等被重新翻出的时刻:来自我爷爷,满月抓周时取的。
二十多年前…一个婴儿坐在铺着红布桌前,周遭摆满物件:
毛笔、书籍、算盘、糕点、陶瓷马、铜钱编的平安扣。
母亲放了一本字典,父亲摆了枚透明盒装的干丁香,
偏偏爷爷放的东西最不起眼:
一盒针灸用的针,不锈钢针身收在深褐皮套里,粗细不一,最长的将近半尺。
婴儿在桌上坐了片刻,竟直立站起,晃悠悠走几步,伸手拿起那盒针,攥进单只掌心,握得极紧,旁人不敢轻易去掰。
是针。 周灸声音隔着薄床板传来,比平日更远了些,我爷爷…后来是这样讲…‘针’字拆为‘金’与‘十’,十金为针,这名字压得住。针能刺穴通经、治病救人,也能破瘀。
蓝悦欣脑海里闪过『血影之珀』两柄拳剑刺入敌身的模样,的确是另一种不留余地的破瘀。
他希望你学医,你学了别的。
对,爷爷不遗憾。
夜风掀动窗帘,鼓胀又平复,室内陷入安静。
周灸语气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件思虑多年的事:他老人家教我认穴位时过,人体有三百六十一个正经穴,不多不少,各有用处、各有其名。爷爷能记全所有穴位所有药方…却记不住菜价、公交线路…不是记性差,只是不愿浪费心神。
嗷嗷~他尊重你选中的目标。
蓝悦欣在黑暗中轻眨眼眸,她懂这样的老人,从不是健忘,而是懂得把心力只留给认定的值得。
他觉得你值得。不是因为你会打架,也不是因为你拿过针。
因为我拿针的时候,接下来几分钟里就没去拿别的东西。
听到这个回答,悦欣稍一思索便懂了。
字典、算盘、马、干花,红布上的每样物品都指向一种人生,可他只选中了那盒针…无关功用,只是纯粹被那细长锋利、可刺穿万物的模样吸引。
你时候是怎么跟他们你以后想走的路? 蓝悦欣轻声问。
战士。
回答来得极快,仿佛早已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
什么战士。
就是现在这样能打的战士
周灸声音在暗夜里散开,记忆里有老宅井、青砖藤蔓,有爷爷坐在藤椅看报的身影,有电视机里的武打拳脚,有连环画里战死沙场的英雄。
现实里的人会衰老病痛,可连环画的武神只会站着战死,那是他幼时认定的、最体面的落幕。
队长…所以你不喜欢中医?
不喜欢。爷爷教过。穴位、脉象、汤头歌诀。能背,不想学。
想学什么。
打人。
不是玩笑,周灸在五岁的原话是“打败那些害善饶家伙”,就是恨,觉得“应该”。有人害人,就该有人打。
前者存在,后者就该存在。逻辑链条短得不需要第二层。
针……其它东西全是软——布娃娃、毛绒球、棉花枕头。只有那盒针是硬的,尖的,感觉碰一下会疼。孩子也知道什么能保护自己。
言毕,周灸似又陷入了思索,从童年想到了现在不得不面对处境…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月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个…悦欣,你觉得我们是好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蓝悦欣凝望花板,看那根被窗帘缝裁出来细如发丝的月光…心有所动,便成一句:国家应该认为…当我们在工作,当我们按程序办事。
听闻此答,周灸渐渐闭上眼,语气不知算是轻快还是沉重:
正义…是什么…是规矩定的…制服有编号,编号在系统里。系统有规矩。规矩不是最对的,但它是最稳。今按规矩抓人,明你被人抓的时候,也按同一条规矩。
工作。多好的词。不是正义,不是理想,不是“保护人民”那些写在宣传册上的大词。
就是工作,拿工资,完成任务,对得起这身警服,这种确定性比任何哲学辩论都让人安心。
沉吟半晌,悦欣渐渐吸口气,把自己想的一股脑倾诉,尽管不一定对:
可能…正义这没有形状。觉得你抓住了它,一松手,它就从指缝里漏出去了。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所以别去想什么正义。去想安心。你做了件事,睡觉时候不会翻来覆去想‘是不是做错了’,而是和我聊,这就是对的…战下去…让我们所爱之让到善终,是我们的正义,不战下去,让我们还能和家人团聚,这…从本能反应看…也是正义。
下铺顿时没声了…周灸沉默几分钟,才吐出一句:对……也对。
窗帘又动了,月光在花板上画晾弯弯的弧,像一把出鞘的鬼头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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