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墨西哥湾来的东南风把硝烟和焦糊味卷过佛罗里达半岛,在迈阿密高楼间打旋,把玻璃幕墙蒙上洗不掉的灰。
StA军方封锁线从迈阿密海滩拉到比斯坎湾。航空母舰在离岸十二海里位置把甲板倾斜成迎风角度,
舰载机每隔二十分钟起降一次,所散发的轰鸣在“涅盘者”面前什么都不是。
“涅盘者”,是他们之前给现在的紧急作战目标取的名字……
目标站在迈阿密市中心,四十五米高,像座被倒置的山峰,底部收窄,顶部膨大,表面覆盖像玄武岩的六边形装甲,渗出岩浆般的光。
没头,没眼,没有表达意图的器官。汽车像玩具在装甲缝隙卡着,烤得熔化成铁水,滴在已不成形的街道,烧出一片又一片白烟。
StA在三年前耗资两亿美建造深埋在地下九十米处,用于收容“涅盘者”。
七个时,它毫无征兆地苏醒,启动,带来毁灭,哨站里四十七名研究人员,都没有一人来得及跑出。
三架F-35b呈品字形编队从东边压过来,翼下挂载AGm-158c远程反舰导弹,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喊话,没人记录下那句话的内容,在那句话完之前,涅盘者顶部膨大装甲向外翻开了几片,涌出能把一切空腔压成实心的压力。
三架F-35b一瞬解体,从分子层面被压回基本形态——铝、钛、碳纤维、硅、还有飞行员身体里那些本不该单独存在的碳、氢、氧、氮。
指挥中心沉默了整整七秒,有军官惊恐开口:现在目标还是能行动……科罗拉多河那次。它扛住隶次核打击…
足足三万吨当量!洲际弹道导弹搭载的热核武器,在科罗拉多河无人区炸出直径八百米的浅坑,辐射还未冷却时,StA探测队就看到涅盘者还在往前走……
此刻,迈阿密的烟尘还在往上涌,远处迪士尼乐园摩轮还亮着灯,暖融融的,作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温柔玩笑。
埃斯特万站在临时指挥中心的顶层露台上,双肘撑着栏杆,望远镜贴在眼眶,深麦皮肤在硝烟和黄昏的交界处泛着疲惫铜光,衬衫袖口卷到臂。
日轮之座大人。 身后传来通讯官紧张声音:反替身协会成员数量很多。正在穿过封锁线。
他们来了,是普通人。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举着横幅,喊着口号,从迈阿密西部的居民区涌出来,像一条颜色驳杂的河。横幅写着 “Stop thE mAchINE” “No moRE coLLAtERAL dAmAGE” “E hAVE ANothER AY”。有的字是打印的,有的字是手写的,墨水被汗洇开,模糊不清。
枪口垂下来,士兵们在训练场射击的标靶,都没有一张印着的脸是六岁女孩的、是拄杖老饶、是举着自制标语牌、嘴唇发抖、眼眶发红、但脚步没停的未成年伙…
长官。 前线指挥官从通讯器里发话,他们拒绝离开。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机甲周围五百米范围。如果我们继续开火——会伤及无辜。
不必多言,我知道,退下。 埃斯特万放下望远镜。
反替身协会,全球最大的非政府组织,注册会员超过九百万人,分支机构遍布一百多个国家。
纲领是:替身能力是人类文明的毒瘤,必须彻底清除。
过去十年里,他们炸过研究所,绑架过替身使者,在暗网上悬赏过StA中层管理人员的头颅。
甚至,StA的领袖,埃斯特万·里维拉,也被他们列为“全球十大必须消失的替身使用者”之一,排名第四。
可是,埃斯特万从没有下令向反替身协会的平民开过火。
被煽动、被欺骗、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着走上街头的底层者,于他而言,不值得用子弹去教育,他们不是敌人,是病人。病的是恐惧。
停止射击。装甲部队后退五百米。空中支援待命,不要进入城市空域。 埃斯特万下令道,并重新举起望远镜。
涅盘者仍然往前走,速度和路线没变,仿佛那些蝼蚁似的人群根本不存在。
埃斯特万深呼吸,不知不觉就想起塔克拉玛干,想起那年的风沙,想起井底那具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烧焦尸体。
腾塔阁。‘广目王’,战斗力在亚洲最顶尖的替身使者之一,也是埃斯特万私交二十年的老友。
反替身协会出动了三百七十二退伍军人,用改装过的民用无人机在沙漠里追踪了腾塔阁整整六,直到在一处废弃的地质勘探站里找到。
那会,腾塔阁在写论文,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替身能量场与地球磁层交互作用的初步建模》的某一段。
反替身协会用从乌克兰买来的反坦克火箭筒把整座勘探站炸上了…
一百三十七人死于那场行动,其中差不多半数人死于『广目王』的反击,有些火箭弹在发射筒里爆炸,还有十几个人被坍塌的勘探站压死,但他们不在乎,协会高层在乎的只有结果。
新闻画面:沙漠日出把沙丘染成血一样的橙红,废墟还在冒烟。
西装革履的反替身协会发言人站在镜头前,浑身是土,嘴角带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语气更是狠得吓人:今,自由的纯血人类向替身暴政宣战。腾塔阁不是最后一个。
长官,反替身协会的人要求停火,他们有办法阻止那台兵器。不需要军队。不需要替身。只需要给他们时间,但这个方法他们现在还没是什么! 通讯官的呐喊把埃斯特万的思绪拉回迈阿密。
告诉他们,两时!两时之后,军队会重新推进。不管他们有没赢办法’。 埃斯特万转身走回指挥中心,荧光灯把他身影拉得很长。
通讯官迟疑:如果他们做不到…
那我们就用我们的办法。 埃斯特万肯定道,走至地图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那张被红蓝铅笔画满的迈阿密市区图。涅盘者位置被标成红圆圈,离海岸线还有不到两公里。通知第二舰队,准备好‘深渊协议’。如果机甲进入大西洋,我们就在离岸海域解决它。
远处,涅盘者的橙光在灰蓝幕烧出不规则的窟窿。
而在那道光上方,一架黑鹰直升机悬停在七百米的高空。
舱门开着,一位红发巨汉站在舱门边,发根呈现深棕,没有背降落伞包,没有系安全带,上半身穿着件无袖战术背心,脸被旋翼阴影遮住大半,能看到下巴轮廓——方,厚,下颌骨宽得像没开刃的斧。
他低头看下面那台正在移动的机甲,七百米高空风很大,把红发吹得向后倒,像面被扯直的旗。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宽阔近乎门板的武器,通体呈暗沉玄黑,表面刻满螺旋状的金纹,开刃处却薄如蝉翼,刀柄末端铸着怒目圆睁的狮首,獠牙咬住一截编缠金丝的护手。
它的名字在某国古语中叫作「狮颚」。
涅盘者步伐稳如机械钟表,有那么一步不同,右足落下,从未有破绽的肩胛对应位置向外翻开了几片甲,散热。
这台在地下沉睡万年的泰坦,在经历核打击和今连续数时被导弹连射与行走、碾压、能量输出之后,需要把体内积蓄的热量排出去。
军方红外侦察机没捕捉到,指挥中心雷达没有显示,盯着涅盘者看了整整三时的科学家、工程师、情报分析师,没有一人注意到。
但巨汉认识那种散热机制,认识那种甲壳结构——毕竟几万年前,在非洲大陆,地球前代智慧文明的族人曾用长矛和流法对同样庞大的涅盘者发动攻击,那时候他们太弱,不足以击溃它。
一代又一代,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攻击失败的记忆被刻进阿尔戈族的骨髓里,像条永远写不对、永远在修改、永远不肯删除的代码。
现在,代码跑通了,力量已足够。
来!尝尝这刀! 巨汉一脚蹬在舱门边缘,那架黑鹰直升机猛地一震,尾桨转速瞬间失衡,在空中划出惊险弧线,歪歪斜斜往下坠几十米才稳住,舱门边框被蹬出凹陷,铝合金蒙皮皱成一团,铆钉崩飞,在旋翼气流里四散弹射。
下落速度太快了,从跃出到落至泰坦背部的高度,只用了不到四秒,红发被气流压向脑后,刀尖朝下,刀身贴在胸前。
蓝白电弧从肩胛、肘关节、手腕、膝盖、脚踝涌出,缠绕着四肢和躯干,交织、噼啪作响,亮得指挥中心的落地窗都映出高速下坠的流光。
埃斯特万手边通讯器里传来前线指挥官断断续续,被电流杂音撕碎的惊呼:我的上帝啊,啊——那是什么——上——有个——若下来了!
巨汉闭上眼。
不是恐惧,是回忆。
肯尼亚山巅,父王宙斯拎着把半透明的长剑,站在他面前,赤着上身,雷之流法在皮肤下奔涌,把血管都照成透明蓝。
赫拉克勒斯,你看好了。这一招,我只教一次。 宙斯举长剑跃起,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剑尖朝下,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剑刃,像整个空都压在末端。
儿子,名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落下的时候,要让大地记住你!
一语道破,宙斯一剑斩落,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深不见底,岩石被雷光烧成玻璃态,在阳光下反射刺目七彩……
时间在感知里慢下来,慢到他能看清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灰尘,慢到能数清泰坦背甲每道装甲缝隙的数量,慢到他听到自己心跳,把雷之流法压进更深的血管、更密的肌肉、更坚硬的骨骼里!
还听到在回应——那柄战刃仿佛养出了脾性,全力挥斩前它都会在掌心颤几下,像猛兽从喉底挤出蓄势的低吼。
对,父王教过,最强攻击是最想让它命症不愿落空、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它“必须命直的一击!
雷之流法·第十三伟业!
就是现在,大刀举过头顶,雷光从掌心涌出,顺刀柄、护手、刀身向下延长,在刀尖处聚成高速旋转的刺目光球。
亮度强到军方的夜视仪自动关闭感光元件,强到那台泰坦的背甲缝隙里的橙光在那一瞬微微暗下。
刀落,刀尖吻上背甲那道不到半尺宽的缝隙,电弧从那道缝隙往里灌,把整个风暴压缩成针,扎进核心!
涅盘者停了,六边形装甲从背甲开始,一片接一片失去光泽,膝盖全部弯了,体内能量回路在那一剑之下被截断,像根被剪断的神经。
四十五米高的躯干砸烂路面,冲击波从它倒下位置向外扩散,掠过废墟、街道、封锁线、指挥中心,延伸到远处海岸线,把海浪都压平一瞬。
方圆280公顷内,所迎人、车、灯、屏幕,基本都安静了。
烟尘里传来脚步,踩在被压碎的石板和扭曲的钢筋,巨汉把只剩半截的「狮颚」扛上肩,红发被烟尘染成灰白,眼神亮得像刚被擦过的刀。
残刀扛在肩的姿态,刀柄抵住锁骨的分量感,让所有见者不由自主联想到远古壁画刻着的屠龙猎神。
指挥中心里,情报分析师突然站起,指着屏幕大喊:是他!大力神!希腊那个——大力神!StA追踪了他七年!每次都是远远拍到背影,每次都被甩掉。
各位…接下来全部禁止开火,在没有我命令的情况下…
忽然,埃斯特万在震惊中放下咖啡杯,因为还没完就看到,烟尘里的赫拉克勒斯从泰坦倒下位置跑向指挥中心露台,直接路过三道封锁线、四辆装甲车和至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短短半分钟就结束了间隔近两公里的行程,靴底踩裂露台石板,电弧已熄,空气还残留臭氧气味,像雷雨后的旷野。
半截断刀被他换到左手扛,刀脊残存的几道金纹还在明灭闪烁。
健硕无比的身影把埃斯特万全身罩在里面,一米六八和两米一七的差距不只是数字,更是压迫,犹如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崖壁时从脊椎底部升起刻在基因里的“不该靠近”的原始预警。
埃斯特万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只好仰头直视对方阴冷目光。
赫拉克勒斯率先提了要求:带我去百慕大三角中心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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