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江一路颠簸来的SUV驶入奉贤城区，车里几人沉默寡言，21日傍晚到现在，将近二十个时，他们只在那条无名村道歇过半时。
眼前破败不堪的城亦不像记忆中繁荣模样。
是四级灾害… 周灸果断踩下了刹车，不因红灯，相反路口的红绿灯早已熄灭，两根灯杆歪斜着倒在人行道中央，信号线从断裂处垂落，像被抽骨的蛇。
路面到处是歪斜车辆，撞上护栏，横在路中间，干脆开上人行道，层出不穷。
追尾事故连环叠连环，十公里路段，每隔几十米就能看见脱落保险杠和破碎玻璃，甚至离开人体的脊椎骨。
刹车痕迹长得离谱，有车直冲进绿化带，有的骑上隔离墩，还有几辆干脆翻个底朝，四轮朝躺在路中间。
路肩坐着很多人，捂头，抱膊，用衣服裹住流血擦伤。
救护车堵在车流里寸步难行，医护人员只能推担架在车缝里穿校
消防员拿扩张钳撬开一辆变形面包车门，里面传来孩子哭声。
哎呀我服了…这又弄啥… 程潇琳摇下车窗就看见路边有个记者做现场报道，话筒举着，摄像机的红灯亮着，记者话断断续续，嘴唇发白，还没缓过来：
截至目前，本次‘低能见度灾害’已造成……已造成……130人伤亡，具体数字仍在统计郑据幸存者描述，事发时能见度骤降，很多人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体感温度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忽冷忽热……
镜头扫过身后，一个中年大汉坐在担架上，盯着自己骨折严重的腿，表情茫然——像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到自己身上。
有人反映… 记者继续，当时只要走快一点，皮肤就会开裂……走得越快，裂得越厉害。还有人摔倒后骨折，明明只是正常走路的速度，摔下去的力道能造成全身骨裂…有司机刹车踩到底了，车还是往前滑十米…
记者不下去了，摄像师放下机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程潇琳关上车窗，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少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很轻：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干的？
劫教会定有几位高层战力单位比我们更早赶到这… 周灸盯着窗外那些伤员，盯着那些翻倒的车，瞳孔深处有火在压着，是在想妹妹。
电话是在进城前打的。钻石海岸学院的教务处，是个中年女饶声音，公式化的客气：周汐同学？今上午确实离校了。和几个同学一起，是去……我们也不…清楚…具体去哪里。校园安全预警发布之后，我们一直在联系她，但电话打不通。您是她哥哥？好的好的，如果有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SUV前方是临时设置的警戒线，几名消防员在疏导车辆，其中一年轻消防员看见他们车的外地牌照，走过来敲车窗：师傅，前面封了，绕道走吧。
陆少捷有些不耐烦的摇下车窗：我们要去地铁站。
消防员愣着，目光在周灸肩章停了一秒——魂警的标志，体制内的人认得。
……你们是？ 消防员问道。
办案的。 陆少捷，刚刚听到有其他警察有地铁站发生地震了，八号线。
消防员往东指了指：奉浦大道站，四公里外出了大事——地铁列车脱轨，隧道塌了一段，死了不少人。现在消防、特警、医疗全在那边，你们要是能进去，跟现场指挥一声，我们不敢动那些碎石，怕二次塌方。正在等结构工程师来。
昂昂。 陆少捷点头，摇上车窗。
周灸略带茫然开口：少捷，你去学院，周汐没回去，但她同学可能有人回去，校方管理人员辜负了我的信任，所以请你问清楚她上午和谁出去的，去哪，几点走的。还有关于她提到的箭，问有没有人见过，潇琳跟我去地铁站。
已收到。 程潇琳在后座应声，『观星侠』探测波无声向外扩散。
待陆少捷下车搭乘另外一辆警车离开，周灸驾驶SUV换了个方向行驶，沿途越来越乱，消防车、救护车、警车，从各个方向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路边群众大多茫然站在倒塌房屋前，看着里面狼藉，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人行道，抱着个女孩，头顶绷带已被血浸透。
旁边她的丈夫正在打电话，哭腔不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走不动了，老婆抱着孩子摔了，孩子头磕台阶……我不知怎回事！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了什么，男人听着，豆大眼泪流下来…
再往前，一辆轿车完全被撞烂，引擎盖掀起来，像张开的嘴，驾驶座的门开着，座位有大摊血。
持续慢速行驶，他们逐渐看见案发地铁站入口，两旁将近十棵树木枯萎且呈现爆裂状态，有些是整个树干都断开，树皮叶子烂散满地，提前在场的这些消防员也都不知道是谁造成。
警戒线拉了三层，特警站成一排，拦着试图往里冲的家属和记者，救护车排成一列，后门全开着，担架进进出出。
周灸走到警戒线前，掏出证件，为首几位特警各看了一眼，自觉让开路。
充满碎砖的地下很黑，应急灯亮着，光线被烟尘吞掉大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三节车厢歪倒在站台边，侧翻，横在轨道，车窗全碎，座椅炸得到处都是，行李散落，被踩烂、被血浸透。
隧道壁到处都是巨大裂痕，混凝土剥落，轨道变形，铁轨像麻花一样拧起，枕木碎成渣，还营—血有的干了，变成深褐色。有的还没干，反射着应急灯的微光。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搜救人员喊话声，周灸停下来观察车厢，再度起步时，脚步变得更沉，不知那些坑是谁砸出来的，车厢是谁撕碎，血是谁的…
但他知道…自己迟到了。
钻石海岸学院，教学楼A栋三层，十分钟前陆少捷接到校方通知：在学生统一安排出校门时放雾扰乱秩序的嫌犯抓到了。
不是警方抓的，是个学生自己逮住。
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里面挤着两个穿制服的辖区民警，一个扛摄像机的本地台记者，镜头对墙角。
墙角蹲着个黑发，瘦，穿钻石海岸学院的冬款校服的少年，手腕缠着几圈透明鱼线——临时充当束缚工具，线头牵在另一人手里。
牵线头的正是许常春，坐在张实验椅上，穿着沾满血的户外冲锋衣，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
你是骁龙魂警？ 许常春站起，鱼线跟着绷紧，墙角嫌犯下意识缩了缩。
扛摄像机的记者还想往前凑，少捷掏证件晃了晃：骁龙组办案，采访往后放。
许常春把鱼线往手心里绕了绕：他躲在旧锅炉房的夹层里，我用动物找到的。
作案者替身能力是放雾？ 陆少捷看了看嫌犯，瘦，矮，校服领口别着个奇怪徽章，纹样和之前“蒙犽”发来的信息里出现的图标一样，出自劫教会。
应该是，雾散了之后，我让附近的流浪猫和鸟帮忙找。它们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热源、气味、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试图重新聚雾，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许长春把手中的鱼线攥得更紧了。
陆少捷提起点兴致：你能指挥动物？
不是指挥，是沟通以及赋予，暂且可嗅出恐惧气味的它们愿意帮忙。雾散了之后，那家伙气味和替身残留很显眼。
常春尽量让话语平静，此刻又想起自己女友就是被雾挡视线导致被不知名替身严重划赡他咬紧了牙关，恨不得冲上去再把那位放雾者暴打一顿。
墙角那肇事少年这才抬头，外貌十七岁上下，日本人面孔，瘦得两颊凹陷，鼻青脸肿，眼窝很深，瞳孔里有种不清的狂热。
戊隐亥佘对吧。 少捷掏出记录本，“是这个名？
墙角少年不语，只一味傻笑点头。
嘿，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放雾，掩护杀人，校园里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少捷边边瞥看对方反应。
戊隐亥佘歪了歪头，接下来的话让在场几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听不懂问题，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死多少人？数这个做什么呢？再过两，所有人都要死。现在死的，只是先去一步。
抬起被鱼线绑住的手，指了指花板，又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12月24日。启终焉，伟大的世界末日，会重塑一切灾厄。教会是方舟，信徒是种子。不信的人——都会腐化。
扛摄像机的大哥喉结滚动，镜头没晃，手背青筋凸了起。
沃德发… 少捷对视着戊隐亥佘那双燃烧着狂热和空洞的眼，看了足足五秒，才转头：带走。关后车厢，别让他跟任何人话。
民警过来拽人，戊隐亥佘被拉起来还在笑，嘴里念叨着“12月24日”“启”“方舟”。
半分钟后，少捷伸懒腰站起身，拍了拍许常春肩膀，：干得不错。歇会儿，等下可能要跟你做份详细笔录。
跟着，少捷下楼转了几圈去找同样是高一四班的住校学生，但过了半个钟头都没能获取有用信息，陆续遇到的几位少年不是回答讲没看到就是神志不清无法正常回答。
一无所获的他逐渐走向校门口，警车停在警戒线旁边，后车门关着，戊隐亥佘被塞在里面，隔着贴了膜的玻璃看不到脸，走近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念叨声，断断续续，像念经，又像梦呓。
站在车旁的民警脸色不太好看，忍不住低声：陆警官，这家伙……刚上车还冲我们笑，‘你们也烂掉’。这特么……
别理他。狂信徒都这样，越理越来劲，这些垃圾没救了，还是个洋鬼子。 陆少捷绕到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余光瞥见有人从教学楼快步走来。
金发，娇，身材曼妙，穿着沾尘的精致裙装，脸还沾了没擦净的泪痕和泥土，步子在距警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你是骁龙组的？在查高一四班周汐的事？
是啊，姑娘你认识她？ 陆少捷扭头回话，熟练的伸手出示证件。
基珊珊·艾乐别过脸，伸手就指向校园东侧通往城区公园的路：事发过程，我看到了…她……雾刚有点散那会儿，跟三个男生跑出去的。往那个方向。
男生？ 他急忙追问，什么样的人？
高二高三的，我不认识。 她把脸转回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有个……好像是体训队的，跑得特别快，周汐腿上有伤。她跑的时候一瘸一拐。
少捷眉头几乎拧成井字：谢谢。这信息很重要。
艾乐没回应“谢谢”那两个字，只是忽然问：她会回来吗？
此刻这张娇美的脸所展露的表情不是单纯关心，也不是单纯敌意，像……别扭不想承认的在意。
嗯…不知道。 陆少捷如实回答，身子坐进车内，但我会去找。
警车碾过满是碎石和血迹的路面，往东开了不到两百米，陆少捷把手机贴在耳边：队长，我到钻石海岸了，有女学生提供线索，你妹和几位学长往东边跑了，应该是城区公园方向。我现在就过去找——
不用找了，来地铁站吧。 电话那头周灸话音透出浓浓疲惫与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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