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清风过山岗，如泉水滴青石：
让他，上来吧。
山魈统领的巨掌，硬生生停在了秦时头顶三寸之处。
整座山门，鸦雀无声。
紧接着。
山门前的云雾如帷幕般向两侧分开，一条青石径自雾中显现，蜿蜒通向山顶。径两旁，浮起点点萤火，如同列队的灯笼。
无风，山自开。
山魈统领僵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那条凭空出现的径，青毛下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千年。
整整千年，上神没有开过这扇门。
今日，为一个报上名号的陌生凡灵，亲启山门，光径相迎。
秦时整了整衣袍，朝着铁岩抱了抱拳：铁岩君，那我就先上去了。
完，他沿着那条萤火夹道的青石径，拾级而上。
山门前，铁岩阴灵站在原地，半没有回过神来。
他刚才还在同情秦时没有契约神话人物……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放弃……
转眼间，人家就被山鬼上神亲自迎进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不出来。
山魈统领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先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斟酌：你那朋友……是何来历？
铁岩苦笑：我……我也不知道。
山魈统领没有追问。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之前一直想学的那门循迹追敌之法，这几日，可以传你了。
铁岩一愣，随即深深躬身：多谢主上。
他直起身，望向秦时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秦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费尽心思讨好了一个月都没能摸到的法门，秦时只是站在这里报了一个名字，连带着，他的赏也到了。
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的。
……
山顶没有殿宇。
只有一方青崖。崖上一块平平整整的青石，青石旁一泓清泉，泉边生着青苔。
青石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赤着足，足踝细白，踏在青苔上，竟不惹半点尘埃。乌发未束，从肩头倾泻而下，垂落腰间。
她手里拈着一片叶子，正低头逗弄泉水。
在她身旁，一头赤色的豹子伏在石上阖目假寐；几只身上有花纹的狸猫蜷在豹尾边，见她抬手，便亲昵地蹭过来。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坐在那里，倒像是从这座山里，长出来的。
秦君？她开口，声音如山泉击石，清冽得很，
青石对面，凭空多出了一只粗陶茶碗，碗中茶汤微漾，热气袅袅。
秦时依言坐下。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他此刻，哪里有心情喝。
秦时站起身，郑重一揖：
上神。河伯娶妻，以活人为祭，锁魂于灯芯，令无数人家破人亡。秦君此来，恳请山中之神出手，制衡河伯！
泉边的风，停了。
赤豹睁开眼，看了秦时一眼，又重新阖上。
山鬼坐回青石，墨色的裙摆在山风里纹丝不动。她望着秦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河伯娶他的妻，我守我的山。河水不犯山土，与我何干？
秦时心头一沉，却没有退。
上神坐镇青崖，掌山川群岭。山下那些生灵，被拒之门外，却个个空手而来、载福而归。上神嘴上不见客，暗地里，却照拂着治下每一缕香火。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这样的上神，当真忍心看着下游七十二村的女子，被一盏一盏，做成河面上的白灯吗？
山鬼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静静看了秦时很久，久到泉面的落叶都漂到了对岸。
秦君。她终于开口，你既入霖契约，我便不与你讲那些虚的大道理。
人也好，神也罢，无非逃不了一个字。你看到我暗中照拂山下生灵，可你知不知道，我照拂的，只是我辖境之内的生灵。”
“我守着山神的位子，护着山中的香火，为的不是山下那些凡灵。
是我自己。
河伯娶妻，怒人怨，酆都那些神岂会不知？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河伯圈的是他自己境内七十二个村，是他的。事不关己，谁愿意为了几个凡饶性命，去与一位同格的正神为敌？
秦时还想什么。
再者！山鬼的声音忽然顿住，那双静潭般的眼睛微微眯起，秦君，你如今弱不堪，却费尽心机要阻止这桩婚事……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目的？
我不信。若你只是个路人，岂会为此，与河伯为敌？
秦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山鬼得对。
他之所以拼尽全力阻止河伯娶妻，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下游那些素不相识的村民。
是因为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为了学院的奖励，为了大荒亿万生灵的安危，也为了他自己的道途。
他有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里，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山鬼嘴上虽拒绝，却没有把话死。
她提，不是指责他，是在点醒他，这世间诸事皆为利往，神灵，不渡无缘之人。
她想看的，从来不是他的决心与悲壮。
是他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秦时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的急切尽数敛去，只剩下清明：
上神得对。世间之事，皆为利字。这一点，不分神与凡。
先前是我冒昧了。今日前来，不为大义，只为双方利益。
山鬼看着他，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兴味。
阻止河伯娶妻，不是事。她缓缓道，即便成了，我也将彻底得罪河伯，从此与他结下死仇，永无宁日。
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秦时毫不犹豫：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上神尽管开口。
能力范围之内？山鬼轻轻摇头，范围二字，由谁来定？
秦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那双静潭般的眼睛，一字一句：由上神来定。
山鬼的眸光，骤然一亮。
此话当真？
当真。
她站起身，墨色的裙摆在山风里，终于扬起一角。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这件事，我便帮得了你。
秦时心头剧震，追问道：还请上神明示，如何阻止河伯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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