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一的傍晚，老太太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夕阳把树影子拉得很长，铺了满地。
她靠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捏着那串檀木佛珠。
佛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
她让人把树下的落叶扫干净了，又让人放了一把空椅子在旁边的位置上。
佣人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几上。
“老太太，明您想吃什么？厨房那边在问。”
老太太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念念爱吃的都准备一份。”
佣人愣了一下。
“老太太，念念爱吃什么？”
老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她只知道念念爱吃蛋糕，念念爱吃草莓。
这些都是从桑柠发的照片里看到的。
“草莓蛋糕。”她。
佣茹点头，又问：“还有呢？”
老太太想了很久。
“再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佣人走了。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把空椅子。
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她想起念念上次来老宅的样子。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揪揪，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她。
她弯下腰，想摸摸念念的脸，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她怕吓到那个孩子。
她怕念念不喜欢她。
她那时候不知道念念会叫她“太奶奶”，也不知道念念会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以为念念会怕她。
就像玥玥怕她一样。
玥玥每次来老宅，都低着头，不敢看她，不敢话，不敢动。
她看着那个孩子，心里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念念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
佛珠还在手里转着，慢悠悠的。
她想起桑柠的奶奶。
她叫她老姐姐，她叫她妹。
两个人年轻的时候约好要一起变老，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看孙子孙女长大。
可她走得太早了。
连桑柠嫁人都没看到，念念出生也都没看到。
“老姐姐。”她轻声，像在跟什么人话。
“你孙女明要来。你曾孙女也要来。”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把空椅子。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像念念那条裙子的颜色。
她忽然很想看到念念穿那条裙子。
八十年了，她见过太多人走，也送过太多人走。
她不怕走，但她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
她拿起旁边几上的手机，翻到桑柠的号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个人。
“柠柠。”她轻声，“奶奶等你。”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转佛珠。
黑了，佣人过来叫她吃饭，她不饿。
佣人您中午就没吃，她不想吃。
佣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什么。
老太太摆了摆手，佣人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把空椅子，嘴角弯了一下。
……
寿宴当早上，念念很早就醒了。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桑柠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她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
桑柠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摆正了，床单没有褶子。
念念愣了一下，又跑去厨房。
不在。
又跑去客厅。
桑柠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妈妈。”念念叫了一声。
桑柠转过身。
她已经换好衣服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化镰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念念看着她，眨了眨眼。
“妈妈，你今好漂亮。”
桑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谢。”她。
念念跑过去，拉住她的手，仰着头看她。
“妈妈，我们今去太奶奶家。”
“嗯。”
“我穿那条红裙子。”
“好。”
“你帮我梳头。”
“好。”
念念笑了，拉着她往房间里跑。
桑柠跟在后面，看着她跑。
念念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跑得一颠一颠的。
她看着那个的背影，嘴角没有压住。
念念坐在梳妆台前，桑柠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
念念的头发又软又细，梳子滑过去，一点阻力都没樱
桑柠把头发分成两股，开始扎揪揪。
“妈妈，今扎高一点。”
“多高？”
“这么高。”念念伸手比划了一下，举过头顶。
“那是冲炮。”
念念笑了。
“那就冲炮。”
桑柠把揪揪扎得很高，两个都扎得很高，一左一右，像两个犄角。
念念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了。
她拿起那瓶儿童面霜，挖了一大坨，往脸上抹。
抹得满脸都是，白花花的，像一只花猫。
桑柠拿毛巾帮她擦掉多余的，念念的脸蛋变得粉粉嫩嫩的，像一颗水蜜桃。
“好了。”桑柠。
念念跳下椅子，跑到衣柜前，把那件红裙子拿出来。
她心翼翼地穿上，怕弄皱了。
穿好了，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花。
她低头看了看，又跑到镜子前照了照。
“妈妈，好看吗？”
桑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好看。”
念念又转了一个圈。
“太奶奶会不会觉得好看？”
“会。”
念念满意了，跑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银镯子，套在手腕上。
镯子晃来晃去的。
她举着手腕看了看，又跑到桑柠面前。
“妈妈，太奶奶今会戴另一只吗？”
桑柠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只镯子，还躺在锦盒里，在茶几上。
她走回客厅，拿起那个锦盒，打开。
另一只镯子躺在里面。
她把镯子拿出来，套在自己手腕上转了转，让它停在手腕最细的地方。
念念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把自己的手腕靠过去。
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念念低头看着那两只镯子。
“妈妈，我们有一样的镯子。”
桑柠看着她，没有话。
念念拉着她的手，走到玄关。
她把送给老太太的礼物袋子抱在怀里。
那条红色围巾，还有桑柠画的那幅画。
她抱得很紧，怕掉了。
“妈妈，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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