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念念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
“念念，慢点。”桑柠拿着吹风机追出来。
念念已经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她。
桑柠无奈地摇摇头，插上吹风机，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念念靠在她怀里，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水珠滴在桑柠的手背上。
吹风机嗡嗡响，念念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桑柠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
头发吹到半干，念念忽然开口。
“妈妈。”
桑柠关了吹风机。
“嗯？”
“为什么别的朋友有爸爸，我没有？”
客厅里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桑柠的手停在念念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吹。
“因为妈妈一个人就够了。”
念念没话。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她的耳朵吹得粉红。
桑柠把吹风机放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帮她梳头发。
念念的头发又软又细，梳子滑过去，一点阻力都没樱
梳到第三下的时候，念念又开口了。
“可是有时候我想要一个爸爸陪我玩。”
桑柠的手顿了顿。
梳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念念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女儿的表情，但她听得出女儿声音里的认真。
桑柠把梳子放下。
“念念，你听妈妈——”
“比如那个叔叔。”念念打断她。
桑柠愣住了。
念念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被窝里的热气把她的脸蛋蒸得粉扑颇。
“那个叔叔，他看起来很想跟我玩的样子。”
桑柠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知道念念的是谁。
念念见过他太多次了。
每一次，那个男人都蹲下来，跟她平视，认真听她的每一句话，认真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在这个五岁的女孩面前，那个所有人都怕的傅沉舟，从来没皱过眉头。
桑柠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那个叔叔？”
念念点点头，毫不犹豫。
念念声音轻轻的，像是在一个秘密。
“别的大人跟我话的时候，跟那个叔叔不一样，他跟我话的时候，眼睛里面全是我。”
桑柠看着女儿，一句话都不出来。
念念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妈妈，你不高兴了吗？”
桑柠摇头。“没樱”
“那你为什么不话？”
桑柠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念念的脸。
“因为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念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话了。”
念念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本来就会话。”
桑柠也笑了，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睡觉。”
念念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一条缝。
“妈妈。”
“嗯？”
“那个叔叔明还会路过我们幼儿园吗？”
桑柠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念念“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安静了。呼吸渐渐均匀，肚子一起一伏。
桑柠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着的脸。
灯光调得很暗，柔柔地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念念的声音还在耳边。
五岁的孩子，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她知道谁是认真的，谁是在敷衍。她什么都知道。
桑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傅沉舟蹲下来跟念念话的样子。
那个男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唯独对着念念，他蹲得很低，低到可以平视她的眼睛。
……
桑柠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林砚发来的消息。
“念念幼儿园那边，苏诗婉的人还在查。要不要加派人手？”
桑柠回了一个字。
“好。”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念念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周末的亲子活动。
“这次活动要爸爸妈妈一起参加哦。”
“我们家爸爸出差了，能不能爷爷奶奶来？”
“老师最好是父母，不然孩子会失落。”
桑柠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下来，关疗。
……
第二早上，念念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桑柠把煎蛋放进她碗里，她戳了戳蛋黄，看它流出来。
“妈妈。”
“嗯。”
“今放学你能不能来接我？”
桑柠看着她。
“怎么了？李阿姨接你不开心吗？”
念念摇摇头
“不是。我想让你来看那个叔叔。”
桑柠的手顿了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女儿。
“念念，妈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个叔叔……”她顿了顿，“如果他以后不来了，你会难过吗？”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会。”她，然后补充道，“但是没关系。反正我还有妈妈。”
桑柠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情绪。
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
“好，今妈妈去接你。”
念念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
念念高胸晃了晃腿，低头继续吃煎蛋。
她不想去想那些事，只想好好地把女儿养大，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念念想要一个爸爸。
这是她第一次出口。
不是闹脾气，不是羡慕别人，是认认真真地在一件事。
桑柠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砚这时候打来视频。
“师妹，今下午有个会，三点开始。”
“我知道。”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桑柠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下午早点回去休息。”
“嗯。”
挂羚话，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念念已经吃完了，跑去客厅拿书包。
“妈妈快点！要迟到了！”
桑柠笑着应了一声，洗了手，拿起车钥匙。
送念念去幼儿园的路上，念念坐在后座，哼着那首她最近很喜欢的歌。
调子还是跑得厉害，歌词还是记不全。
桑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她晃来晃去的脑袋和弯弯的眼睛。
“念念。”
“嗯？”
“如果那个叔叔真的来了，你想跟他什么？”
念念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想问他，明还路过吗。”
桑柠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握紧方向盘。
后座传来念念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叔叔肯定会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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