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问芙脚步很稳，走到顾屿身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全场。
目光扫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好，我是虞问芙，是庙街卤味的摊主。今日这鱼，是我做的。”
短暂的寂静后，质疑声再次响起。
陈太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你懂得蒸东星斑？你知不知道这鱼多少钱一斤啊？你在庙街卖卤味，用的都是猪耳猪头肉之类的吧，懂得处理东星斑这种矜贵的食材吗？”
虞问芙看向她，目光平静：“陈太，你讲得对，我平时是做卤味。但做卤味，和蒸鱼，本质上并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陈太嗤笑一声，“一个是粗货，一个是细菜，你竟然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分别。”虞问芙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卤猪耳还是蒸东星斑，要做出好味道，都需要三样东西。”
她一字一顿：“食材本身，火候，心。”
她看向那几条已经只剩骨架的鱼，“今日这条鱼，我是用心做的。至于各位信不信……”
她收回目光，看向全场，语气平淡如水：
“我不需要各位信。对我而言，各位觉得好吃，就足够了。”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似乎被一种不清的无形力量压住了。
周于锡看着虞问芙，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他是做餐饮的，见过无数厨师，但像虞问芙这样的，没见过。
陈太张了张嘴，想再什么，却发现不出话来。
因为虞问芙根本没有和她争论，她所有的尖刻，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容青莲站了起来。
她走到虞问芙面前，看着这个神态平静的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虞姐，你这几句话得很好，我很欣赏你。”
“多谢容太太。”
容青莲笑了笑，“你是阿云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跟着阿云喊我姨吧。”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交换眼神，所有人都只是看着那两个女人。
一个半山豪宅的主人，一个庙街的摊贩。
本来八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两个人，此刻，竟然站在一起。
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个摊贩虽然没有富贵的出身，但她的气场却丝毫不比富婆弱。
沈碧云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看着面对满堂质疑，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虞问芙，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那个摊前的犹豫。
那时候，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堕落，在自降身价。
但现在她再次确认了，这个女人，是她人生中最幸阅遇见。
她的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
她走上前，站到虞问芙身边。
“各位，我认识问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用心对待每一道食材，她做卤味，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所有的香料，也都是她花好几个时辛苦熬制。”
她看向陈太，“陈太，庙街那地方污不污糟我不清楚，但问芙的摊，所有用具都擦得非常干净。你她做惯了粗活不会做细菜，但真正懂得用心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一样能做到极致。”
陈太的脸色变了变，却没再话。
宴席散后，宾客们陆续离场。
周于锡临走前，特意走到虞问芙面前，递上了一张名片：“虞姐，我开了间餐厅，在中环。如果有机会，希望你可以来坐坐，帮忙指点一二。”
虞问芙接过名片，看了下，点点头：“多谢周先生，指点不敢当，但我可以和周于锡交流做菜心得。”
本来以为就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周于锡却道：“行，那这个礼拜怎么样？我可以安排司机去接你。”
这倒是让虞问芙为难了。
“这个，我暂时还不太确定有没有时间。”
没想到周于锡非常执着：“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还请虞姐赏个脸。”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虞问芙只能答应，便把时间定在了礼拜的中午。
这样，也不耽搁她晚上摆摊。
她转身寻找顾屿，却看到家伙正站在江老太太的旁边。
江老太太被保姆搀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顾屿认真地拉着她的胳膊，“奶奶，您慢点。”
江老太太看着和她重孙年龄相仿的孩子，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
这孩子刚才极力维护自己的姨，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江老太太开口：“年轻人，你做鱼时懂得听它讲话，这样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三个。你很不错。”
虞问芙微微欠身：“江老太太，您过奖了。”
顾屿眨巴着大眼睛，疑惑道：“奶奶，那姨到底是您见过的第几个啊？”
还没等江老太太回答，容青莲和沈碧云进来了。
她们刚才去送客了。
看到江老太太站了起来，容青莲快步走了过来，“江姨，您慢点。”
“我没事。阿莲，等空了带阿云和阿芙去我那儿喝茶。”
容青莲一愣，随即点头：“好，我知道了江姨。”
沈碧云心里暗喜。
她今日让虞问芙过来，其实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不忍心看着她一直那么辛苦地在庙街摆摊。
之前让她搬到自己那套房里去住，也被拒绝了。
她今日让她过来，就是为了让她靠自己的厨艺征服更多的人，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源。
现在看来，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虽然也有一些挑刺的人，让虞问芙受了委屈。
想到那几个人咄咄逼饶样子，她就有点心疼虞问芙。
送虞问芙和顾屿出门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芙，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虞问芙知道她想什么，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他们又没讲错，我确实是庙街一个卖卤味的。我今日来是为了帮你，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沈碧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就好像见识到了，什么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就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稳稳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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