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温暖的水底,缓慢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干燥柔软的稻草垫,以及身上覆盖的粗布薄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与烟火气,还有隐约的、平和的人声。
没有阴寒的死气,没有刺骨的河水,没有暴戾的咆哮。
安全……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叶青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却干净的木屋屋顶,椽木裸露,挂着些风干的药草。阳光从一侧的木格窗棂斜斜照入,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舞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各处传来熟悉的、钝刀割肉般的疼痛,但比起之前在暗河中那种濒死的冰冷与侵蚀,已经好上太多。体内经脉虽然依旧干涸受损,但似乎被一股温和的药力包裹着,缓慢滋养。最麻烦的神魂创伤,也被一股清凉的力量抚慰着,不再如之前那般刺痛欲裂。
他正躺在一张简易的木床上。
床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在窗前的木桌上捣弄着什么,传来药杵与陶钵碰撞的轻响。那身影纤细,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裙,长发以木簪简单绾起,正是林婉清。
她醒了?而且看样子,状态似乎比自己还好一些?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林婉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双眸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见到叶青醒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放下药杵走了过来。
“你醒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沙哑,显然也还未完全恢复,“感觉如何?”
“死不了。”叶青扯了扯嘴角,试图坐起身,却牵动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
林婉清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一个破旧的枕头,又端过一旁温着的陶碗,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汁。“先把药喝了。这是紫薇前辈留下的方子,周长老找人配的,对内伤和神魂有稳固之效。”
叶青接过,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入腹却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确实舒服了许多。
“我们这是在哪里?其他人呢?我昏迷了多久?”叶青缓了口气,一连串问题抛出。
“这里是落霞坡外围的一个山村,村民以采药狩猎为生,与流云剑宗有些往来。”林婉清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轻声解释,“你昏迷了三。我们通过那星图通道传送出来,就落在了这片山林。周长老设法联系到了附近的村民,将我们安置在此。紫薇前辈留下药方和一些灵石丹药后,便先行离开了,是有要事需回禀师门。”
三……叶青心中微震。看来伤势确实沉重。
“周长老和流云剑宗的弟子们,在隔壁几间屋子休养。他们也擅不轻,尤其是周长老,左臂的寒毒很麻烦,需要时间拔除。”林婉清继续道,“至于那阴螭和禁地之事……周长老已严令弟子们封口,对外只是在雾林中遭遇了厉害妖兽,侥幸逃脱。紫薇前辈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法。”
叶青点头。这是明智之举。轮回禁地深处的异变,星钥、巡星卫遗迹、镇魂珠……这些秘密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流云剑宗只是南境中型宗门,卷入过深恐有灭门之祸。周康选择隐瞒,既是为了宗门安全,也是一种自保。
“你的月华道体……”叶青看向林婉清,眼中带着询问。最后时刻,她的月华之力被动激发,甚至引来了阴螭的觊觎。
林婉清微微蹙眉:“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在禁地中,尤其是靠近那‘洗魂池’和暗河之后,我的月华之力似乎……变得更容易引动,也更精纯了一些。紫薇前辈离开前,曾单独与我谈过片刻。”
“她什么?”叶青目光一凝。
“她,我的月华道体,很可能与上古一位执掌部分太阴权柄、并与‘巡星卫’渊源极深的月华星君有关。轮回禁地深处,或许留有那位星君的遗迹或传承气息,所以我的道体才会产生共鸣与异动。”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还,这既是机缘,也是隐患。让我日后若再感应到类似召唤,务必谨慎,最好……能有星河殿的前辈在场护持。”
月华星君?巡星卫?叶青心中念头急转。看来林婉清的身世与传承,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与这上古秘辛纠缠更深了。
“她还提到了你。”林婉清看向叶青,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我?”
“嗯。”林婉清点头,“她你身上的‘钥匙’,牵扯的因果极大,甚至可能关乎此界未来的某种‘变数’。她已将此间之事,尤其是星图通道和你的部分情况,传回了星河殿。让你……好自为之,心北燕王府与影殿,也心……其他可能被‘钥匙’吸引而来的存在。她,星河殿暂时不会干涉你,但若你做出危害此界平衡之举,或将‘钥匙’落入邪魔之手,殿中自会有人前来‘回收’。”
回收……叶青心中一凛。这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关注”与“潜在监管”。星河殿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加超然,也更加深不可测。他们似乎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观察的“变量”。
“她还留下了这个。”林婉清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呈深紫色、表面有星辰暗纹的令牌,递给叶青。令牌触手温凉,正面是一个简化的星图,背面只有一个古篆“观”字。
“这是星河殿的‘观星令’。”林婉清道,“持此令,可在南境大部分星河殿的外围据点获得一些有限度的帮助,例如打探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消息、购买特定资源、或请求一次不超过金丹层次的庇护。她,算是谢你……间接助她完成了部分观测任务,以及……对你身上‘变数’的一点‘投资’。”
叶青接过令牌,心中五味杂陈。这令牌既是方便,也是标记。星河殿的目光,已经正式落在了他身上。
“另外,”林婉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周长老私下找我谈过。关于那三枚晶石,他愿意按市价折算成灵石或等价的丹药、材料分给我们一份。至于那卷轴和镇魂珠……他希望能暂时由流云剑宗保管,并邀请我们,待伤势恢复后,一同前往流云剑宗做客,与他宗门内几位见多识广的长老共同参详。他承诺,若有所得,必与我们共享,且流云剑宗愿与我们结成‘友善之谊’,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帮助。”
叶青沉吟。周康这是想把烫手的山芋暂时捂在手里,但又不想独吞或彻底得罪他们,于是提出了一个“共同研究、利益共享”的方案,并试图将双方关系绑得更紧。这对目前缺乏根基和情报来源的叶青二人来,未必是坏事。流云剑宗在南境经营多年,人脉和消息渠道,正是他们急需的。
“可以答应他。”叶青做出了决断,“但晶石的份额,我们要拿现成的、有助于疗伤和恢复的资源。至于去流云剑宗之事……待我们伤势恢复七八成再。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实力。”
林婉清点头赞同。
两人又交流了一下各自伤势恢复的情况,以及对接下来行动的粗略想法。叶青需要尽快炼化体内残留的死气与暗伤,并尝试冲击《九劫战体》第二劫的门槛。林婉清则需要稳固月华道体,消化此番禁地之行的感悟。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以及周康略显疲惫但还算平和的声音:“叶道友,林姑娘,方便吗?”
林婉清看了叶青一眼,起身去开门。
周康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衣袍,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他身后还跟着赵明,手中提着一个食海
“叶道友醒了?太好了!”周康见到坐起的叶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抱拳道,“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
“有劳周前辈挂心,已无大碍,还需些时日调养。”叶青客气回应。
周康示意赵明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样清淡的粥菜。“山村简陋,只有这些粗茶淡饭,二位将就用些。我已吩咐村民,每日按时送来饭食和热水。”
“前辈费心了。”林婉清道谢。
周康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叶道友,林姑娘,客套话周某就不多了。此次禁地之行,凶险万分,若非二位多次出手,我等恐怕早已葬身其郑此恩,流云剑宗记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禁地中所遇之事,我已严令弟子封口,对外只遭遇了雾林中的厉害妖兽。至于那洞中所得……便按之前与林姑娘商议的办。晶石份额,我已准备好,都是有助于疗伤固本的丹药和几块品质尚可的灵石。待二位伤势好些,便可取用。”
他拿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枚刻有流云纹的玉牌:“这是我流云剑宗的客卿信物。持此玉牌,二位在南境我宗势力范围内,可得到一定便利。日后若有需要,也可凭此玉牌前往流云剑宗寻我。”
叶青与林婉清接过,再次道谢。周康此举,算是正式确立了双方较为友善的关系。
“另外……”周康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我方才收到宗门传讯。近日,轮回禁地外围异动频繁的消息已经传开,南境不少势力都开始关注,甚至有传闻,中州和北境也有势力派人前来探查。落霞坡这几日,明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其中不乏气息深沉、行踪诡秘之辈。我们在此,不宜久留。待二位伤势稍稳,我建议我们尽快转移,或直接前往我流云剑宗暂避风头。”
叶青心中一沉。果然,禁地异变的影响开始扩散了。影殿、北燕王府、还有其他可能被吸引来的势力……这的落霞坡,即将成为风暴的前沿。
“前辈考虑周全。”叶青沉声道,“我等会尽快恢复,然后……或许真的要叨扰贵宗一段时日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消化此番禁地之行的收获,并规划下一步——无论是提升实力,还是继续寻找复活石头的线索,亦或是应对越来越近的复仇与各方觊觎。
周康点零头:“如此甚好。二位先安心养伤,其他事宜,周某会安排妥当。”
又交代了几句,周康便带着赵明离开了。
木屋内恢复了安静。
叶青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与摇曳的树影,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禁地的风暴正在酝酿,外界的暗流已然涌动。
他和林婉清,如同两叶刚刚逃离惊涛骇滥孤舟,又将驶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潜流更急、礁石更密的未知海域。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复仇之火未熄,复活之念未绝。
修罗之路,唯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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