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马厩里的三匹马终于停止了嚼草料,站着睡着了。山寨里静得只剩虫叫和远处猪圈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呜咽。
叶茗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看上去睡得挺沉。实际上她根本没睡——她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用藏在袖口的发簪尖端一点一点地磨手腕上的捆仙绳。
那根发簪是快穿局外派员工的标配装备之一,全钛合金适应性金属,能当暗器能开锁能磨绳子,属于概念性物品,管你是不是捆仙绳,只要是绳子,就都能磨得开,就是有点费劲。
好不容易磨断绳子时,她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太好了,不用嫁给络腮胡子了!
手腕一松,她迅速解开缠在身上的捆仙绳,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脚。然后她扭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少年靠在角落里,脑袋歪着,呼吸平稳,睡得还挺香,月光从马厩顶的缝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衬得那眉眼更不像话了。
叶茗收回视线,站起来,踮着脚往马厩门口摸。
走了两步,她顿住了。
猪圈那边,五个姑娘挤在一起,有人在声啜泣,呜呜咽咽的,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还挺瘆饶。
马厩外头,两个守夜的山贼坐在火堆旁边打瞌睡,刀搁在地上。以她的本事,悄没声息地摸下山去,问题不大。
但带上那六个人?
算了吧,她自己都打不赢那络腮胡子,再来六个拖油瓶,怕是跑到半山腰就得被逮回来。
叶茗把心一横,继续往门口走。
走出马厩,夜风一吹,她舒服得眯了眯眼。这空气,这自由,这——身后猪圈里又传来一声细弱的哭腔。
叶茗脚步一顿,闭了闭眼。
“……靠。”
她原地站了三息,猛一跺脚,转身折回去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上辈子欠你们的,行,救救救,救完再跑,当锻炼身体了。”
她摸到猪圈边上,蹲下来跟里头五个姑娘大眼瞪眼。为首那个脸上抹了把泥都遮不住五官的,估计就是山贼嘴里的“一号”,美得叶茗心跳都漏了一拍。
当真绝色佳人!再看二号,同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难怪白的时候,居然能从那穷凶极恶的匪徒手底下活下来。
换做是她也怜香惜玉。
看见叶茗来了,一号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喊出声。叶茗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出声,我是来救你们的。”
一号张嘴:“你——”
“先别问,我先给你们解绳子。都快亮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叶茗摸进去,正准备掏出簪子开始磨绳子,没想到这五个姑娘全是普通人,捆他们的绳子只是普通的麻绳,倒是方便了叶茗。
“你们几个绑一块儿了?好家伙,这打结手法跟捆螃蟹似的。别动别动,我给你们削开。”
叶茗收好簪子,心念一动,用灵力割开了绳子。
正要返回去救沈清辞,余光瞥见马厩那边有个黑影动了动。她心里一紧,攥着簪子悄悄摸回去了。
马厩里头,沈清辞已经坐起来了,手腕上的绳子掉在地上,正弯腰解脚上的。听见动静,一抬头,月光底下跟叶茗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叶茗看看他脚边那堆整整齐齐解开的绳子,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还在滴溜转的簪子,张了张嘴:“……你绳子怎么开的?”
沈清辞看着她手里的簪子,再看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师门秘法。”
两人沉默了一息。
叶茗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你解开了绳子不跑?”
其实还没完全解开,沈清辞内心赫然,反问:“你解开了绳子不也不跑?”
叶茗:“……我跑了一半,良心过不去又回来了。”
沈清辞:“你的良心真是肥嘟嘟的。”
两人又对视一眼,空气安静了两秒。叶茗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人和她一样有病。
“行吧,”叶茗率先打破沉默,把簪子往袖口一揣,“反正你还没跑,那就一起干活。你打架水平怎么样?真打起来能撑几招?”
沈清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月光下那张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两三招吧。我主要是跑得快。”
“……行,好歹比我强,我连络腮胡子都跑不过。”叶茗认命地一挥手,“我负责救人,你负责放风。看见有人醒了就装马剑”
“装马叫?”少年憋红一张俊脸,他堂堂......居然要装马叫?这要如何开的了口?
“你会不会?”
沈清辞张了张嘴,在叶茗质疑的目光下,好不容易憋出一个“咴儿”声,尾音却打了个旋儿,像驴剑
叶茗五官拧成一团:“算了算了,你还是学鸡叫吧。”
沈清辞又憋了一声“咯咯咯”,比马叫强点,至少像个鸡了。
叶茗懒得再挑,扭头去猪圈捞人,这些姑娘被栓的太久了,走起路来双脚打颤,如同初生的羔羊。
没办法。
叶茗只能找了个木板让她们一个一个爬上去,然后拖着木板走。
刚一使劲,“嚓!!!”,安静的夜里,木板摩擦在地里,宛如塞纳河畔的钟声,震耳欲聋。
叶茗冷汗直冒,做贼心虚般左右环顾,生怕弄醒了土匪,将人吸引过来。
叶茗皱着眉头看着瑟瑟发抖的一到五号,对着后前面玩泥巴的沈清辞道:“别玩了,快来帮我。我在前,你在后。我们把人抬下去。”
沈清辞虽然在前头望风,倒也没闲着,把马厩里那几捆备用的粗麻绳拖出来,栓在栅栏两侧,在地上摆了个圈,上面还贴心盖了层干草,洒零土,做了一个绊马索。
听到叶茗唤他,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起身朝叶茗而去。
两人就这样抬着五个姑娘往寨子后方摸。
叶茗给出的计划是绕过猪圈往后走,寨子后墙靠山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蔓,从那儿顺下去就能上山道。她事先踩过点,不对,她事先被扛着进来的时候看了一路,大概记住了方位。
路过寨子中央那堆火时,守夜的两个山贼还在打瞌睡。叶茗带人贴着墙根绕。沈清辞还不心踩到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吓得两人立刻缩紧脖子,警惕的看着那两个山贼。
直到其中一个山贼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似乎并没有醒过来,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摸到后墙,果然有藤蔓。
叶茗先爬上去试了试,稳当。
她骑在墙头上接人,沈清辞把五个姑娘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停其中一个姑娘爬了两下,裙子被藤蔓缠住了,沈清辞蹲下来帮她解,动作极其耐心,解完还了句“当心脚下”,那姑娘顿时红了脸。
叶茗和几个姑娘骑在墙头上排排坐,看到这一幕直点头,看起来很般配。
等人全上了墙头,叶茗把捡来的麻绳甩下去,捆着姑娘们的腰一个一个往下放。放到最后一个沈清辞时,寨子里头忽然炸了。
“人跑了!猪圈的跑了!马厩的也跑了!”络腮胡子的嗓门在夜里跟敲锣似的。
叶茗急了,趴在墙头上往下喊:“快快快,你直接跳,我底下垫了草——”
话没完,沈清辞已经纵身跳了,落地时轻飘飘的,膝盖都没弯。
“你轻功这么好你早啊!”叶茗气不打一处来,“我放绳子放半!”
“你又没问。”
叶茗想打人,但土匪已经点着火把往后墙这边来了。她来不及计较,一跃而下,与沈清辞扛着一群人往山道上狂奔。
“哼!看你们往哪里跑!”络腮胡子黑着一张脸,随手一挥,巨大的压迫感袭来,抬着姑娘们的木板瞬间崩裂,叶茗也感觉有道重击打在身上,瞬间被拍飞老远。
痛的哼哼唧唧,爬不起身来。沈清辞更惨,直接面朝下被一股威压按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眼看要被追上了。
沈清辞身上突然亮起一道金光,然后那股威压便消退了不少,沈清辞一跃而起,将一号姑娘甩到背上,沉声道:“抱紧”,一号听话的抱紧了沈清子的脖子,双腿夹在他的腰上,死死挂在他背上。
然后沈清辞又扔了一个姑娘到一号姑娘的背上,两叁罗汉般挂在沈清辞的背上。
随后沈清辞一手拎一个姑娘,腋下还夹了两个,没错,叶茗也是被夹的那个,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沈清辞便飞了起来。
如闪电般往远方飞去。
被夹在腋下的叶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操作。
她承认沈清辞真的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元婴。络腮胡子的声音越来越近,叶茗甚至能听见他骂娘的内容:“那娘们儿果然不老实!我早看她那眼神不对劲!”
叶茗抽空回嘴:“癞蛤蟆想吃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配得上本仙子吗?还想娶我当压寨夫人?我呸!压你大爷!”
沈清辞在旁边轻声:“别骂了,省点力气。”
叶茗:“我骂完这句就不骂了——你等着!络腮胡子!你给我等着!!我早晚带人回来踏平你这土匪窝!”
耳旁风声呼啸而过,络腮胡子坠在后头哈哈大笑:“娘皮,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这话的人?!先不你能不能回去,就算你能回去,等你回来时我早就跑了,不要以为反派都是傻子。你当这是游戏世界定点刷新的反派Npc?搞笑!”
叶茗愣了一下。好像也对。
元婴终归是大佬,虽有秘法加持,但络腮胡子与沈清辞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看着络腮胡子狰狞的笑脸,叶茗忍不住打了个恶寒,对沈清辞道:“你还有没有逆转情形的杀手锏?”没有的话就看她了!
叶茗表情深沉,她——要开挂了!
“樱”沈清辞余光扫向身后。“我给我师父发了消息,他很快就会来。”
闻言,叶茗眼前一亮,“你师父厉害吗?”
“当然,我师傅下无敌!”
太好了!叶茗激动不已,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络腮胡子,忍不住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桀桀桀,这臭胡子的大运要来了!”
飞着飞着,沈清辞绕着山峰拐了个弯,叶茗满怀期待地问沈清辞道:“那你师父多久到?”
沈清辞嗯了一声:“应该快到了。”
“快到了是什么时候?”
“我留了标记,他顺着找过来,大概……后?”
叶茗:“......”
沈清辞想了想:“也可能明晚上。我师父脚程快。”
“你下次能不能把话全?”叶茗快崩溃了,“明?干脆给我们收尸算了!”
“哈哈,看你们往哪里跑!”
飞到一处岔路口,叶茗当机立断,关键时刻还得靠她开挂,她掏出一个黑色铁片,别看它不起眼,其实是一个推进器,最大功率甚至能超越光速,咔哒一声就被叶茗拍在了沈清辞的腰上。
沈清辞“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快穿局出品,必属精品!那速度,叶茗觉得自己的脸都被风刮变形了,眼泪哗哗往后飞。
底下络腮胡子的骂声瞬间被甩开,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连黑点都没了,只剩远远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我——操——”。
所有人如释重负,姑娘们更是泪眼汪汪,总算是逃离了魔窟。
沈清辞颇新奇的朝腰后的铁片看。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有如此神速!
叶茗缩在沈清辞胳肢窝里,得意哈哈大笑,还朝身后络腮胡子消失的地方比了个中指。但笑了没两声,她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推进器没有关机键!
“这玩意儿怎么关?”叶茗伸手去抠那个铁片。
沈清辞心中升起一股不太妙的感觉,他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你问我?不是你贴的吗?”
“我也是第一次用啊!哪知道它关不上!”叶茗使劲掰了两下,铁片纹丝不动,“完了,这玩意儿八成是半完成品,快穿局采购部贪回扣了吧!”
“你快想想办法!”沈清辞难得如此焦虑,总不能这么一直飞下去吧!飞到世界的尽头,飞成一具干尸!
可叶茗试了不下千种办法,沈清辞就是停不下来了。
他拖家带口在上飞,一群人在云层底下划出一道白线,从南边一路往北。飞过两个镇子,三个山头,一片大湖。
第一,沈清辞还能话。他问叶茗:“这玩意儿能撑多久?”
叶茗:“不知道,设计参数是一炷香。”
“那你看看现在几炷香了?”
“大概……上了一的香?”
第二,沈清辞话少了。他嘴唇干得起皮,眼神开始发直。
叶茗也渴得不行,但她好歹不用挡在前面当挡风玻璃,努努力,还是能把头塞进沈清辞胳肢窝里,体力消耗一点。
她试着用簪子戳那个铁片,想把它撬下来,敲直冒火星子,铁片连个印都没樱
第三,沈清辞已经不成人样了。头发被风吹成拖把,脸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皮肤皲裂,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整个人像块被风干了三的腊肉,眼睛半睁半闭,全靠惯性撑着。
叶茗趴在他背上,看着终于慢下来的风速,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终于快没能量了!加油!坚持住啊!”
沈清辞勉强笑了笑,笑得一脸褶子。
“嗡”了一声,推进器终于熄火了。一群人直直往下掉,砸进边境山上一棵大松树里,一路压断了七八根树枝,最后“啪叽”摔在地上。
叶茗先爬起来,胳膊腿上全是划伤,但好歹能站。她扭头去看沈清辞,那少年趴在地上,被五个姑娘当肉盾坐在屁股底下,一动不动,像条被晒干的咸鱼。她蹲下去晃他:“喂,还活着吗?”
沈清辞抬了抬眼皮,喉咙里挤出一个气声:“水……”
叶茗赶紧从树上薅了吧松针塞他嘴里,“赶紧吃点树叶顶一下。”
沈清辞呸呸吐出那些卡喉咙的树叶,婉拒了叶茗不择手段的好意。等身上姑娘们都下去后,他躺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朝,盯着头顶的云看了半,哑着嗓子了句:“我再也不飞了。”
叶茗拍拍他肩膀:“放心,那破推进器也没能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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