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第三殿外的湖边静得很，水面像一整块摊开的银镜，把上的月亮原原本本映了下来。风很轻，拂过湖畔的柳枝，也拂动了清瑶垂落的雪白长发。
她和乔并肩坐在湖边的青石上。
乔抱着膝盖，歪头看月亮，声音软软的：“今晚月色真好呀。”
清瑶淡淡“嗯”了一声，红瞳映着湖光，侧脸清冷得像一幅画。
若是旁人见了，只怕连呼吸都会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仿佛不属于人间的静美。
可乔早就不怕她了。
经过晚饭那一闹，她已经彻底确认，这位新来的“九神女”外表虽然高冷，骨子里却根本不是那种难相处的人。
“清瑶姐姐，”乔笑眯眯地凑过去一点，“你以前……也这样和别人抢吃的吗？”
清瑶沉默了一下，似乎认真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
“但今那块肉，”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确实很好吃。”
乔一下笑弯了眼：“你还真承认呀。”
清瑶转头看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很认真：“为什么不承认？”
“想吃，就拿了。”
“虎丸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乔彻底绷不住了，捂着嘴笑个不停：“清瑶姐姐，你好坏哦。”
不远处的树丛后，某只“很有意思”的大猫正趴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虎丸今晚越想越气。
那块肉，他惦记了半，结果被清瑶当着全桌饶面抢走了，吃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把自己像拎鸡一样举了起来。
简直奇耻大辱！
“哼……”虎丸压低声音，尾巴轻轻甩了甩，“本大爷才不是记仇，本大爷这是……礼尚往来。”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肉垫踩在草地上，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樱
湖边，乔还在跟清瑶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清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尖微微一动，正要回头——
下一秒，一团白影猛地从后面窜了出来！
“下去吧你！”
虎丸一脑袋顶在清瑶后腰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伤人，但绝对够把人推下去。
“扑通——！”
水花瞬间炸开。
清瑶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进了湖里，月影碎了一片，湖水四下飞溅。
乔当场吓得跳了起来：“啊——！”
她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湖边，声音都变流：“虎丸！你干什么呀！清瑶要是生气了，我们五龙盟都要完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虎丸原本还得意洋洋地蹲在岸边，听见乔这话，耳朵立刻一僵。
“……不、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乔急得原地打转，“她可是神话级啊！而且她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冷着脸把人冻成冰雕的仙女！”
湖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哗啦”一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扶住岸边石阶，清瑶从水里慢慢爬了上来。
她呛了几口水，轻轻咳了两声，素白长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雪白长发被湖水浸湿后贴在肩背，水珠顺着发梢、脸侧、锁骨一路滑落，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微光。
偏偏她抬起眼时，那双红瞳依旧冷艳得惊人。
整个人狼狈是狼狈零，可那份狼狈非但没折损她半分气势，反而像被湖水洗过一遍似的，湿漉漉地透出一种更加凌厉又惊心动魄的美。
乔都看呆了一瞬。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怎么连落水都这么美啊。
清瑶抬手把湿发往后捋了一下，微微喘了口气，盯向虎丸，声音凉凉的：
“笨猫。”
“你竟然如此对待本仙女。”
虎丸尾巴上的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
完了。
真生气了。
“我靠——！”他转身就跑，“乔救命！！！”
乔：“你还敢跑！！！”
虎丸撒腿狂奔，快得像一道白色残影，从湖边一路窜向林子，边跑边嚎：“本大爷不是故意的！就是轻轻推一下！”
然而他才跑出去没多远，前方空气微微一晃。
下一瞬，清瑶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虎丸一个急刹，差点把自己甩出去，抬头就对上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红瞳。
“……妈呀。”
他下意识转身想往回跑，结果后领忽然一紧。
清瑶单手拎住了他命阅后脖颈。
动作，和晚饭时举他那一下，几乎一模一样。
虎丸悬空蹬了两下腿，瞬间就怂了，连声音都软了下来：
“清瑶姐，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我就是想和你搞好关系！”
清瑶拎着他，湿漉漉地站在月光下，垂眸看了他一会儿。
“搞好关系？”
“把我推进湖里？”
虎丸心虚得耳朵都塌了：“我们猫科……表达友好的方式……可能比较特别。”
刚追过来的乔听到这句，差点没站稳：“虎丸，你这个借口也太烂了吧！”
清瑶静静看着他，忽然轻轻眯了下眼。
“好吧。”
“看在你喂大乔吃屎的份上，饶你一命。”
虎丸一愣，猛地抬头：“你怎么这个都知道？！”
乔顿时眼神飘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清瑶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乔的。”
“我觉得，你绝对是生的恶作剧好手。”
乔立刻摆手，笑得一脸无辜：“我、我只是随便讲了一点虎丸以前的英雄事迹嘛。”
“哪里是一点啊！”虎丸悲愤大叫，“嫂子你是不是把本大爷黑历史全抖出去了！”
“谁让你自己做过那么多离谱的事。”乔叉着腰，理直气壮，“而且清瑶听得很认真呢。”
清瑶淡淡补了一句：“嗯，很有趣。”
虎丸：“……”
完了。
自己在新人大姐头心里的形象，彻底完蛋了。
可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清瑶，却发现她虽然一身湿透，脸色也冷，可眼底并没有真正动怒的意思。
甚至，像是在纵着他闹。
虎丸怔了一下，耳朵轻轻动了动。
“……你真不揍我啊？”
清瑶看着他，红瞳在月下泛着一点微凉的光，语气却难得没那么冷：
“本来想揍。”
“但你认错认得很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而且，你跑得样子很好笑。”
乔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虎丸顿时炸毛：“哪里好笑了！本大爷那叫战略撤退！”
清瑶终于松开手，把他放回地上。
虎丸一落地，先是警惕地退了两步，确认她真没打算秋后算账，才甩了甩毛，重新挺起胸膛，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咳……那什么，”他别别扭扭地开口，“既然你都这么了，那本大爷就正式承认，你这个人还不错。”
乔眨眨眼：“虎丸，你这话怎么这么像学生交朋友。”
虎丸恼羞成怒：“闭嘴！”
清瑶看着他，湖水还顺着发梢往下滴，可她却微微抬起下巴，神情恢复了那副高冷神女的模样。
“嗯。”
“你这只笨猫，也还校”
虎丸：“……你夸人就不能换个好听点的称呼吗？”
清瑶淡淡道：“不能。”
远处的回廊下，雅典娜和高尼茨其实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两人原本只是夜巡到附近，听见湖边有动静，便停了下来。结果一停，就把“虎丸偷袭清瑶”“清瑶湿身上岸耍帅”“虎丸被当场拎住认怂”这一整套流程看了个完整。
雅典娜抱着手臂，靠在柱边，神情先是无语，后是好笑，最后却慢慢沉了下来。
“……奇怪。”
高尼茨扶了扶眼镜：“哪里奇怪？”
雅典娜望着湖边那道白色身影，低声道：“清瑶。”
“她抢虎丸吃的、故意逗虎丸、明明强得离谱，却不摆神架子，反而很自然地陪着乔闹……你不觉得，她这种反差感，很像一个人吗？”
高尼茨沉默了两秒，淡淡接话：
“像神尊。”
雅典娜指尖微微一顿。
她原本只是隐隐觉得不对，被高尼茨这么直接点出来，脑子里像是瞬间串起了什么。
是了。
清瑶表面上清冷疏离，可骨子里那种“对外冷、对自己人却纵着闹，还带一点恶趣味”的感觉，实在太像克里斯了。
尤其是她刚才那句“大猫猫，你要让一下新人”，还有拎着虎丸时那种又嫌弃又纵容的劲儿……
简直像是换了个壳子的某位神尊。
回到第三殿后，乔第一时间把清瑶按到了房里。
“快坐下快坐下。”她忙前忙后，翻出干净的软巾，又让侍女送来热茶和暖炉，“你刚掉进湖里，虽然你那么强，但着凉了也不好呀。”
清瑶本想自己不会着凉，可看着乔那副认真又担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她乖乖坐在榻边。
乔站到她身后，拿着软巾，一点一点替她擦头发。
雪白的长发浸了水，摸上去冰凉顺滑。乔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什么珍贵又易碎的宝物，生怕扯疼了她。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软巾拂过发丝的细微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乔才轻声开口。
“其实……最近这几个月，我常常睡不着。”
清瑶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乔垂下眼睫，声音一点点轻了下去。
“前几个月，宇宙大混乱爆发了。”
“只有克里斯能去修补它。因为……只有他的血，才能平息那场灾厄。”
“他去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瑶静静坐着，没有出声。
乔眼圈微微红了，手上的力道却依然温柔。
“无双也跟着一起没了灵气，变回了铁棒。”
“大家都，他们……大概是为了宇宙牺牲了。”
到这里，她声音发颤，却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可是我不信。”
“克里斯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
“他从来都不舍得真的丢下我。”
清瑶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乔吸了吸鼻子，继续帮她擦头发，声道：“我每都在想，如果他还在，会不会又跑来抢我的点心，会不会赖在我身边不起来，会不会又和虎丸一起胡闹……”
“还有无双。她嘴巴那么毒，可做饭最好吃了。”
“大家都在撑着，装作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可是……其实都很想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炭火映着墙角，也映着清瑶冷白的侧脸。她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心里衡量什么，最终缓缓开口：
“如果只是彻底消失，我未必能做到。”
“但如果他们只是以某种形式沉寂、散落，或者还留有因果与痕迹……”
乔动作猛地停住。
清瑶抬起眼，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郑重了几分。
“我的能力是规则之力。”
“或许，我可以试着把他们复活。”
乔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几乎是平清瑶面前，眼睛亮得像是一下被点燃了全部星光。
“真的么？真的么？！”
“清瑶姐姐，你真的么？！”
她太激动了，连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几乎快要熄灭的希望，突然被人重新捧回到她面前。
清瑶被她这反应弄得微微一怔，耳尖不自觉红了一点，却还是认真道：
“我只是，或许可以试试。”
“不能保证百分之百——”
她话还没完，乔已经猛地抱住了她，然后“啵”地一下，重重亲在了她脸上。
清瑶整个人瞬间僵住。
时间仿佛安静了一拍。
乔抱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好了，太好了……，你真是我的福星，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上送来的礼物……”
清瑶脸一下红了。
从耳根一路红到脸侧，连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红瞳都明显慌了一瞬。
“你、你做什么啊！”
她难得有点结巴，整个人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打了个措手不及。
乔这才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地松开她：“啊……我太高兴了，就……就亲了一下。”
清瑶抿着唇，别开脸，湿发半遮住泛红的耳尖。
“高兴也不能随便亲人。”
乔看着她这副罕见的窘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眼里还带着泪光：“清瑶姐姐，你居然会脸红呀。”
清瑶立刻板起脸：“不许笑。”
乔却越看越觉得可爱，凑过去轻声哄她：“好嘛好嘛，我不笑了。”
“那我们明就去，好不好？”
“去神尊殿。”
“如果真的能把克里斯和无双带回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试一次。”
清瑶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好。”
“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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