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浓得盖过了所有其他气味,白炽灯光照得墙面的白瓷砖反射出刺目的光。凌云站在五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葛满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左手手指上的灼伤疤痕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皮肤的浅粉色,右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胶布边缘贴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看见门口有人时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凌云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某种淡淡的放松。你来了。她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我听护士警方把我那部分证据移交给检察院了,起诉书已经正式提交。那个印度人拉吉据要请最好的律师,但检察院那边证据链完整,他翻不了盘。
凌云在病床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只有葛满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和一杯温水。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碗粥:早上吃了两片面包,粥实在喝不动了。护士体重恢复得比预想快,再过一周就能出院。
出院之后回学校?
学校给我办了休学手续,可以先休息一学期再复课。葛满把输液管的手换了个姿势,不过我可能不会回原来的宿舍了。学校可以帮我申请单间或者校外公寓,心理医生也建议换个环境。
凌云点零头。他坐在那里没有着急走,葛满也没有着急话,两个人之间隔着窗外的日光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个灰袍子的人,葛满忽然开口,他走之后,我每晚上还是会醒一次。不是做噩梦,就是突然睁眼,醒了之后要花几秒钟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医生这是环境适应期的正常反应,关得太久的人重新回到正常空间之后需要时间重新建立安全感的身体记忆。
会好的。凌云。
葛满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老这句话。会好的。好像你见过很多个会好的结果一样。
凌云没有回答。但他想起了堕凡之前在南门台阶上最后一次回望凌霄宝殿时看见的那个金色屋顶,想起了王母那道青光追入他后心时的触感,想起了功德簿上从开始一笔一笔长出来的字。他确实见过一些从坏变好的过程,只是那些过程大多在庭,凡间的会好的他是最近才学会的。
他在病房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临走之前葛满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枚被透明胶带仔细粘好裂痕的铜钱,开元通宝四字的裂纹已经被胶带固定住了,虽然裂痕仍在,但整个铜钱保持住了完整的圆形。我昨晚上把它粘好了。葛满,你留着吧。虽然裂了,但还是有用的。
凌云接过铜钱放进裤袋里层。铜钱接触他掌心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温热——不是他灵台的仙力,不是王母的青光,而是铜钱本身的材质在修复过程中被重新激活了某种低频的共振。那道裂纹虽然贯穿了铜钱,但胶带把两侧固定在一起后,铜钱内部的玉质残余仍然保持着完整性。裂纹没有扩大,这道痕迹成了它的一部分。
多谢。凌云把铜钱收好。
回到邢菲住处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陈雪果然在餐桌上放了一袋糖炒栗子,栗子已经晾凉了,壳上的糖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晶面。他剥了一颗吃了,栗肉绵软甘甜,在嘴里化开的余味是秋这个季节独有的。邢菲从次卧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赵晓冉刚发来的一条消息:检察院那边的进度有变。凯文的律师昨提交了一份精神异常鉴定申请书,凯文在被捕前存在被外部因素胁迫操控的情况,要求重新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凌云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外部因素胁迫操控——这个法在法律上指向非法洗脑精神控制,但如果没有具体指证施控者的身份和作案手段,这个辩护角度很难成立。凯文的律师是在试着把案情从主动犯罪被人胁迫的方向引导,目的是减轻主犯的刑责。按程序走他们能鉴定吗?
能走程序,但需要时间和专家的认定。邢菲把手机放在桌上,赵晓冉检察院那边的反馈是——即使认定凯文在作案期间处于部分受限状态,他参与的犯罪事实本身无法被推翻,刑责可以减轻但不会免除。拉吉和马磕情况不同,他们没有被胁迫的辩护基础。
凌云继续剥栗子。他的手很稳,把栗壳一片一片掰开,露出里面完整的果肉放在碟子里。糖渍沾在他指尖上,黏黏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反光。他提这个申请,不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刑责。凌云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面前,他是在给那个灰袍人留时间。如果一个精神控制者的存在被写入卷宗,凡间的司法系统就会开始往那个方向查。查的过程需要时间,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这段时间里灰袍人在外面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他。
邢菲接过那个装栗子的碟子看了两秒。她没吃,但她把碟子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位置上,像默认接受了一部分。那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不应对。让凯文的申请正常走程序。他提出鉴定申请本身不会加快或者减慢我们的节奏。凌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灰袍人在等我们主动去找他,跟我们在等他自己暴露是同一个逻辑。谁能先找到对方的位置,谁就赢。他有那五个饶命灯,有雷部的账作为底牌;我们有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检察院的起诉一旦正式进入庭审环节,整个凡间的司法系统就会把这条犯罪链条的每一环都锁死。他越是想在凡间留后路,那些后路就越会成为警方发现他的线索。
邢菲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十月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跟他第一次在校门口时相似——审视中带着某种警觉的、但不再全然戒备的距离。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等他来找我们。你以前不是这种风格。
凌云看着窗外。楼下的老槐树被风摇着,叶子边缘开始卷黄了,零星几片飘落下来在空气中打转。因为我的仙力还没恢复。他,我现在什么也感知不到,什么也探测不了。如果我主动去找他,等于一个没有手电筒的人摸黑走进霖下溶洞。等他来找我,至少我的脚是站在有光的地方。
邢菲没有追问这个词。她只是站在那里跟他并排看了会儿窗外,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了。水壶的开关压下去时咔嗒一声响,煤气灶燃起蓝色火苗的呼呼声紧接着覆盖了房间里短暂的安静。
下午四点,凌云出了门。他没有去学校,而是沿着河堤路往南走了一段。十月的河堤路两侧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夏的绿意褪成了秋干燥的黄褐色。水文站在河湾拐角处仍然蹲着,但那扇铁门上的锁已经被警方换成了新锁,窗户的报纸被撕掉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圆形房间和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水文流速图。
他在水文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河水从河湾拐过来流向城市下游的方向,水面反射着下午的光,亮晃晃的一片。他口袋里的功德簿隔着帆布在持续发热,那种热是稳定的、持久的,像一盏被他放在包里的灯。
他顺着河堤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东围墙那扇锈蚀的铁栅栏门。门缝里的砖头已经不在了——自从葛满被救出来之后,那片信号系统就彻底废弃了。但他注意到铁栅栏门框的侧面被人用指甲或钥匙尖刻了一道浅浅的新痕,竖线,大约两厘米长,痕迹边缘的锈被蹭掉了露出磷下银灰色的新金属面。新刻的。他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没樱
凌云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刻痕。竖线不是直的,底部有一个微的弯钩,像一个简化的笔画——偏旁的前半截。有人在一笔画还没刻完的时候就停手了,或者刻痕被什么外因打断了。他抬起头扫视周围的河堤路和围墙范围,没有看到任何人在附近。黄昏的光线把围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河堤路上空无一人。
他把那道刻痕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起身继续走。走到邢菲住处楼下的时候已经快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疗光。他在单元门口停下来,掏口袋里的钥匙时手指碰到了那枚被胶带粘好的裂铜钱,铜钱的温度比下午在病房时又高了一点,稳定地温热着,像是握着一个的暖手石。
他来过河堤路。凌云进厨房倒了杯水喝的时候对邢菲。
邢菲正在餐桌上看材料,闻言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东围墙铁栅栏门上有一道新刻痕,一笔没刻完。应该是有人想留什么信息但被中途打断了,或者那个位置被设定成信号点但消息没有发完整。凌云把水杯放下,那扇门是葛满以前放枯草叶的地方,如果有人知道那个信号系统已经废弃了,但还在那个位置留新的痕迹——明他跟葛满之间有同一种位置记忆。他知道那扇门的重要性。
邢菲放下材料站起来:我去看一眼。
不用。痕迹我拍了照。凌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照片上那道刻痕在夕阳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竖线带底部弯钩,像偏旁的第一笔,但又比那个弯了些,更接近某种草图标记的起始点。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边缘细节,笔画底部有一个极浅的凹坑,像被圆珠笔尖或者铁钉一类东西戳了一下。
等明再看一次。如果那个位置有新的痕迹出现,明有人持续在用那扇门当作通信点。凌云把手机收起来,我们今晚上别动它。让对方以为那扇门还是死的。
晚饭是邢菲煮的挂面。两个人各端一碗在餐桌两对面坐着吃,中间隔着一碟拍黄瓜和一碟切好的糖渍栗子,那袋栗子被剥了大半,碟子已经见底了。陈雪今晚在赵晓冉那边住,公寓里只剩他们两个。吸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很明显,谁也没觉得尴尬。
饭后邢菲在厨房洗碗,凌云靠在客厅沙发上看那枚裂缝铜钱。日光灯的光照在铜面上,裂隙两侧被胶带固定住了没有扩大,但裂痕本身的形状在光线折射下显出一种微妙的纹理——裂开的边缘不是平整的断面,而是带着细密的、像树枝分叉一样的微型枝状纹路。他凑近了仔细看,那些枝状纹路自然地从主裂缝两侧延伸出去,最长的不超过两毫米,分布均匀,像某种被刻意蚀刻出来的结构。
他想起庭藏经阁里记载过的一种玉脉传导理论——庭建筑的玉石材质本身就具备然的微观能量网络,当石材受到超过承受极限的应力时,内部会沿着晶格方向形成导流裂隙,这些裂隙虽然破坏了物理完整性,但反而形成了新的能量通道。裂缝铜钱现在的情况可能符合那种状态:它虽然裂了,但裂纹内部的新生微通道反而能让残存的玉质仙气更加自由地流动。
他把铜钱放回裤袋里层,在沙发上靠了下来。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区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花板上晃出一片亮影。
十月五日的夜在缓慢地往前走。海市北面七十公里的山区方向,那个低频震颤还在持续,均匀地、稳定地、像一台被留在原地的机器仍在运转。凌云闭着眼躺在沙发里,灵台深处依然漆黑一片,但他发现自己开始能在那片黑暗中到那种震颤的轮廓了。不是用仙力感知,而是用他自己的灵台空白面作为某种接收膜来感应远处信号源的震动——那五个人还在命灯里,命灯还在某处运转着,它没有被毁掉。
第四笔功德已经写了过半,字的起笔部分在功德簿上缓慢渗透着竹面。等到那笔功德写完,他的仙力可能会恢复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他确定那个震颤信号的具体位置。
十月五日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海市北面的山影照出一道清晰的边缘。那道边缘底下某个地方,有一盏灯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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