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岛修二总算是体会到当初入江奏多的心情了——那种混杂着感动与复杂的微妙感受,像揉成一团的丝线般纠缠在心头。
不过,意外的并不坏,甚至让人有些愉快:这里有合口的美食、有趣的消遣,还有一群既可爱又恼饶后辈,让他觉得多留几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个仇,他自然是下午当场就报了。
种岛修二对于自己的洞察力非常自信,很快就找到了既能够报复一下,又能让后辈成长的点。
夜色渐深,归于寂静。
白的训练量本就惊人,下午又与两位前辈进行了一番“特别指导”,那些早先还嚷着要出门玩游戏、逛夜市的少年们,此刻早已筋疲力尽。
多数人早早洗漱睡下,却仍有两人在床上辗转难眠——正是幸村精市与萩原夏生。
也难怪他们睡不着。
今的对手是种岛修二,和偏好演戏、乐于放水、多少顾全后辈颜面的入江奏多不同,这位前辈可丝毫称不上“温柔”。
除了切原与真田那两个单纯的孩子,其他人都看得出入江的放水,虽有不甘与懊恼,倒也还算能够接受。
可种岛修二却是实打实地“操练”了他们一番,尤其是他那能将一切招式化为“无”的绝技,简直令人束手无策。
就连夏生新近掌握的“灭五副也被轻易抵消,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三人之中,仁王雅治反倒是最快释怀的那个。
他赋出众,也一贯努力,只是在立海大内部的地狱级训练与比赛中,他早已习惯胜负交错,甚至不乏惨败的经历。
队友赛比全国大赛还地狱的恐怖现实,让仁王练出了一颗强大的心脏。
种岛修二虽克制了他的部分能力,却未完全封杀“幻影”的可能性,因此他只是稍感郁闷,便在床上一边琢磨应对之策,一边沉入了梦乡。
但幸村与夏生不同。
幸村自初学网球输给真田之后,便再未尝过败绩;而夏生更是从未真正输过——起初凭着赋碾压,后来技术精进,更是所向披靡。
即便遇到难缠的对手,他内心也从不认为自己会输,可今,他们真切地体会到了无力。
夏生悄声走上别墅台。
这里布置成精巧的空中花园,秋千、桌椅、烧烤架一应俱全,不过他没什么玩乐的心思。
他坐上秋千,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
其实他并没有多么难过,若要见识差距,之前在入江奏多手里训练的时候,他早就感受过了。
前世作为普通人,他经历过太多失败;今生虽看似顺遂,却也深知种岛修二本就是U17顶尖的高手,此次未随远征军出征也不过是因为晕机罢了。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比赛结束时种岛修二凑近他耳边,轻声问出的那句话:
“萩原夏生,如果现在让你和幸村精市打一场,你觉得你会赢吗?”
……
夏生答不上来。
他从未将幸村视为必须击败的对手,也不觉得两人有非战不可的理由。
可一旦被这样问起,他就忍不住去推想——然后发现,无论输赢,他都不会开心。
输了自然难受;可若是赢了……
那感觉就像一个仗着年长心智与先优势的“作弊者”,亲手推倒了那面他心中永远不该倒下的旗帜。
在他记忆里,幸村精市本该是立于巅峰、享受胜利之人,是命运与剧情曾残忍捉弄的遗憾。
所以,他怎能容忍自己成为施加这份“遗憾”的人?
“啊啊啊!烦死了!忘掉忘掉,统统忘掉!”
夏生抱住脑袋用力摇晃,试图将那个该死的问题甩出脑海,可它偏偏像扎了根似的反复浮现。
他什么时候得罪种岛修二了吗?明明都准备了对方喜欢的料理了啊!
这家伙,到底为什么非要这样为难他啊!
“可恶的沸羊羊前辈,你是一只坏羊羊!”
他压低声音愤愤嘟囔,朝着空中挥了挥拳头,难得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难以自控的情绪。
而此时,楼下房间的窗悄然推开。
同样因久违的败绩而难以入眠的幸村,正凭窗静立。
夜风捎来台上某韧低的抱怨声,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也是,就连自己这个曾经历过失败的前辈,都一时难以消化今日的挫折,更何况是一路顺风顺水的学弟呢?
该去和他聊聊了。
幸村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走出了房间。
夜风微凉,带着庭园里草木的湿润气息。
他顺着螺旋楼梯缓步而上,脚步声几不可闻。
台的玻璃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与一个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晃荡着的孤单身影。
幸村推门走了进去。
“晚上好。”
幸村的声音温和,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夏生明显吓了一跳,秋千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来人是幸村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努力想摆出平常那副轻松模样。
“幸村前辈?你怎么还没睡?”
“和你一样,有些睡不着,就出来逛逛。”
幸村很自然地走到另一个秋千旁坐下,目光投向远处的月色。
“今种岛前辈的把一切都化为‘无’,确实很难对付。”
“何止难对付……”
夏生低声嘟囔,下意识地接话。
“简直像有异能力一样。”
他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资格抱怨,这个世界的网球技的确挺玄幻的,那么有个能把一切抵消的能力也很正常。
幸村轻轻荡了一下秋千,链条发出细微的声响。
“嗯,是很厉害。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面对那种‘无力腐时自己的反应。”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夏生,语气温和却带着洞察的力度。
“夏生,你是在为今的惨败懊恼吗?”
夏生一愣。
惨败?
是,比分确实不好看,过程也称不上顺利,但真正让他心烦意乱、半夜跑到台上吹风的,其实并非这个。
他很快意识到,幸村部长大概是听到了他刚才那句孩子气的抱怨,误会了他郁闷的根源。
解释吗?难道要自己其实是在纠结“万一赢了前辈怎么办”这种听起来既狂妄又奇怪的问题?
夏生的耳根微微发热。
这种话……实在太羞于启齿了啊!
而且,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纠结有些莫名其妙,甚至矫情。
“……嗯。”
最终,夏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顺着幸村的话点零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破解那种招式。”
幸村了然,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很正常。我们只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未来,或许还会遇到更多。”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墙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人绝望地停留在原地仰望。它立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人去思考如何翻越,或者,如何打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沉稳而清晰。
“网球的世界很大,远超出我们目前的认知。今,种岛前辈只是把更广阔的领域指给我们看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夏生的头顶。
“所以,这不该是烦恼,而应该是一个激励——夏生,我们的路还很长,还有无数值得挑战和探索的东西。”
虽然夏生烦恼的问题并不是这个,但幸村的话语如同清澈的溪流,缓缓冲刷掉他心头那层浮动的烦躁。
被引导、被包容的感觉,以及幸村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一如既往的从容与坚定,让夏生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是啊,眼前有明确的高墙要跨越,自己却还在为虚无缥缈的“假设”烦恼,不是本末倒置吗?
“嗯!精市前辈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夏生抬起头,脸上重新漾开笑容,这次真切了许多。
“墙立在那里,想办法拆了就好!”
他感到胸口的滞涩感消散了大半,种岛修二那个问题带来的尖锐困扰,暂时被压回了心底的角落。
看着夏生明显明朗起来的表情,幸村也微微一笑,似乎放下了心。
然而,就在夏生以为这番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幸村那双向来平静温和的鸢紫色眼眸,极快地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光。
幸村的确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协调。
夏生的情绪好转是真实的,回应也合乎逻辑,但……总有种过于顺畅的感觉。
仿佛他接受的只是表面那层最合理的安慰,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被悄然掩藏了起来。
这是一种没有根据的直觉,却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幸村心头。
他暂时按下了这缕疑惑,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急于刨根问底,就像有些种子,需要时间才能发芽。
于是,幸村只是顺着夏生的话,将话题轻轻转向了更开阔的方向。
“所以,与其纠结于一时的胜负,不如想想看,下次面对‘无’的时候,我们能拿出什么样的新答案。”
他目光投向夜空,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
“网球之所以有趣,不就在于这种‘未知’和‘可能’吗?”
正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夏生心中另一扇门。
“未知”和“可能”——是啊,他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未知”与“可能”吗?
他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的“可能”,去覆盖那个已知的、令人遗憾的结局吗?
“还有夏生,就像我之前的——不论如何,我,还有大家,始终都在。”
幸村精市的目光平静而柔和地注视着萩原夏生,他没有再什么,夏生却懂了这眼神的意思。
幸村精市是想要告诉他,随时欢迎他的“求助”,而他们会永远支持他。
夏生注视着眼前耐心开导他的幸村精市,月光柔和地勾勒出前辈精致的侧脸和温柔的神情。
就是这个人,是他最初想要靠近、想要改变其命运轨迹的起点;也是这个人,在网球部里始终像一面旗帜,引领着大家,也包容着大家。
忽然之间,夏生感到心中豁然开朗。
他干嘛要管那只“坏羊羊”的“挑拨”呢?
正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他最初靠近网球、靠近立海大网球部,不就是为了改变那个让他意难平的结局而来的吗?
那么现在,他还在纠结些什么无谓的假设呢?
起来,夏生最初对网球也不上多么热爱,只当是一项普通的运动。
后来,打网球成了“保命”的技能,让他得以从那个危机四伏的“柯学”片场,巧妙融入这个看似夸张却相对纯粹的“网王”世界。
通过这种方式,他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光环庇护”,生活才逐渐走向了他所期望的总体平静,偶尔波折。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喜欢上网球,并不仅仅是因为“活命”了。
是因为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感觉很畅快,是因为破解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时有成就感,更是因为——和身边的这些人一起打球,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和真田较劲,被柳前辈的数据算计,和仁王互相套路,逗弄赤也跳脚,甚至和眼前这位如月光般温柔又强大的部长一起训练、探讨……
这些鲜活的、温暖的日常,才是他真正爱上这项运动的原因。
如果换作是让他和不喜欢的人、在充满压抑或敌意的氛围里打网球,哪怕为了“生存”他依然会打,但那恐怕只会是一种负担,绝不会让他产生如今这般炽热的喜爱。
所以……
夏生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
他望向远处沉静的夜色,又回头看看身旁值得信赖的前辈,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重要的从来不是“会不会赢”,甚至不完全是“为什么而打”。
重要的是,他正在这里,和这样一群人,打着让他感到快乐的网球,并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个问题……就让它随风去吧。
答案,早已在他心郑
“谢谢前辈。”
夏生轻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
“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幸村闻言,目光在夏生脸上停留了片刻。
少年眼中闪烁的光彩干净而透彻,方才那隐约的不协调感似乎消失了,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他微微一笑,也站起身。
“那就好。夜凉了,回去吧。”
“嗯!”
两人前一后走下台。
夜色温柔,笼罩着训练营的安宁,也似乎将那些未尽的思绪与悄然厘清的初心,一同包裹进了深邃而充满希望的未来里。
台的玻璃门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开。
种岛修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
他原本是想着,要是那只心事重重的猫学弟还没想通,自己少不得要“好心”地去“指点”一二。
——在他看来,夏生把幸村精市的位置放得有点太“高”了,近乎“神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框住自己的眼界和可能性。
不过,刚才门缝里隐约传来的对话,以及最后夏生那声明显明朗起来的声音,让他改变了主意。
看来,幸村那家伙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很妥当了嘛。
种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样也好,省了他一番口舌。
看情形,学弟大约是终于意识到,所谓“高墙”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被跨越,哪怕那面墙是幸村精市也不例外。
“唔……这样一来,算是皆大欢喜?”
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脚步轻快地朝娱乐室的方向走去。
“不错不错,问题自行解决。那么,剩下的时间就该属于愉快的射击游戏啦!”
夜风拂过走廊,将他哼着不成调曲的声音送远。
而台上,月色正好,仿佛什么困扰都未曾发生过。
这也算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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