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雪别院对峙归来,已是四五日光景。
四五日,长不长,短不短。
平安侯府依旧笼罩在高老夫人新丧的白孝肃穆里,落雪未消,处处透着压抑沉寂。
只三房二姐的院子比别处多了几分热闹,婚期临近,即便在孝期,该备的嫁妆和物品一样也省不得。偶尔有丫鬟端着红绸包裹的物件从路上经过,在满目缟素中格外扎眼。
白明珠闭门待在自己院子里, 日日在暖阁内抄经,表面一派沉静淡然,实则情绪起伏,彻夜难眠。
宫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风声,也没有半分传召,她心底深处不由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太后没有派人来问话,段骁阳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那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她细细将自己做的所有事盘算一遍,又数次回想段骁阳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神态,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段骁阳从就矜贵端方,行事磊落,绝不会没有证据就空口白牙定人罪责。纵然他洞悉一切,也只是猜测而已,终究拿不出半分实证。
若是能拿出来,那日她绝踏不出别院半步。
只要一日无证据,她就还是平安侯府最尊贵的嫡长女,是太后疼惜的故人孙女!
白明珠站在窗前,指尖抚过窗沿上尚未化尽的残雪,压下眼底的冷意。
她必须另寻出路了。
热孝期眼看着就要过去,她不能再等下去,得让太后尽快给她赐婚。
这样想着,她转身走到妆台前,从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雕花扁木匣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檀香木云纹簪。
簪身是浅褐色的檀木,打磨得极为光滑,带着淡淡的香气。簪头雕刻云纹,线条还算流畅,可在细节处能看出雕此簪的锐工还有些生疏。
她拿起簪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唤来丫鬟。
“碧痕,你将这个给秦公子送去,还是送到九华楼。就……就待积雪化了,可要再游清川河?”
碧痕双手接过匣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在门口时与匆匆跑进来的翠缕撞了满怀。
翠缕满脸惊慌,连门都忘了敲,一进来便急急道:“姐!前……”
白明珠面色不耐,喝道:“怎么不通报就进来,出去!”
翠缕连忙跪在地上请罪,然后着急道:“姐让我盯着前院,方才侯爷和几位老爷公子都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父亲他们本也该这两日到家的。”白明珠低头将抽屉关上,闻言头也不抬道。
“不是的,姐……”翠缕忙,“侯爷和四老爷马车都没下就被请进宫去了!”
什么?
白明珠骤然抬头。
“马车刚到府门口,宫里的人就到了,直接拦在老爷马车前。不知了什么,然后四老爷就上了侯爷的马车,一起往宫里去了!”翠缕声音又急又快。
白明珠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皇上召父亲和四叔做什么?连梳洗换衣的时间都没给。
她问:“二叔和三叔呢?”
“二老爷和三老爷这会儿应当已经回到各自院子里。”
她稳稳声音,又问:“母亲呢?”
“夫人在二房。二太太有些事拿不定主意,请夫人过去帮忙。”
除了父亲和四叔被召进宫,府内一切如常,会是她想的那件事吗?是段骁阳动手了吗?
白明珠按住胸口,沉声道:“再去盯着,父亲回来立刻来报!”
翠缕应了一声,又转身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平安侯白尚文和一母同胞的弟弟白启武正失魂落魄地从御书房退出来。
白尚文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内侍,在袖子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出来。因在孝期,他一身素服,连块玉佩都没挂。只好一把抓住那内侍的手腕:“原公公,皇上那里…… 还请,请你帮着句话。我这,我这……”
他深深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原公公干笑着抽回手:“侯爷笑了。”他是真不想跟平安侯府打交道,高老夫人还在时,这家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收回手,往御书房看了一眼,微微欠了欠身:“时候不早了,二位爷快快归家吧。冷,莫要着凉。”
白尚文还想些什么,白启武已经拱了拱手,黑着脸转身先离开了。
平安侯府再难,也不需要对一个内侍卑躬屈膝。
回去的马车内,白尚文不住地唉声叹气,两条眉毛都快要拧成死结:“四弟,你会不会是皇上弄错了?明珠和母亲感情最好,怎么会……总之,我不信!”
他孝顺懂事,聪慧善良的女儿,绝不会做出弑亲这种罔顾人伦,大逆不道之事!
白启武闭着眼睛靠在另一侧车壁上,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他们白家近年运势牵绊孝期,颇为坎坷。父亲去世前,他本已十拿九稳进户部,守完三年父孝回来,朝堂局势更迭,他只能暂时外放至罗州任知府。
如今到任还未满一载,本该大展拳脚之时,母亲又骤然离世,他还得再守三年母孝。再等三年,朝堂上怕是再无他立足之地。
好在太后一直顾念母亲,愿意给他机会。早在扶棺回乡安葬母亲前,就派人暗中传话让他安心,皇上会对他夺情任用。
太后出面,保下了他来之不易的前程。
可现在,皇上亲口告诉他,母亲的死是外甥女一手造成,这让他有何脸面面对太后的回护?!
“大哥现在这些有什么用?皇上金口玉言,难道会冤枉了明珠不成?”白启武看着白尚文,声音冷硬如冰,“再,明珠一个侯府之女,皇上大费周折冤枉她,图啥?”
他袖中的手悄然紧握成拳。若是母亲还安然健在,自己的前程绝不止于一方知府!
他的仕途、抱负、前程,就这么被一个养在深闺的丫头给毁了!
“我去罗州前就提醒过你,尽快给明珠定下亲事,你非舍不得,要再留她两年。若听我的,她如今早已成亲,母亲怎会……”
“大哥养得好女儿!”
白尚文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力气,颓然道:“四弟,我、我该怎么办啊?”
母亲过世,他心痛如绞,可女儿、女儿身上也留着他的血……
白启武见他如此,眼中闪过轻蔑。这就是母亲向来偏爱的长子!就是不知母亲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对大哥一家太好?
“怎么办?”他合上眼, 反问道,“大哥忘记在方才在御书房,皇上如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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