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厅出来,石砚将那锭银子揣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心中既欢喜又觉得责任重大。那位姐和和气气的,却透着一股让他不敢怠慢的威严。她“留心即可,安全第一”,这话他牢牢记在心里。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绕了个弯,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大杂院角落、四面漏风的矮房。母亲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咳嗽,见儿子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娘,今日运气好,得了个赏钱,明日给您抓副好药。”石砚将银子放在母亲枕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您先吃点东西,我去把今儿剩下的活儿收了,免得陈管事那边等。”
他安顿好母亲,又出了门。夜色渐浓,冬日的京城到了晚上,便冷清下来,只有几条主街上的酒楼茶肆还亮着灯火,传出阵阵喧闹的人声和丝竹之音。石砚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袍,揣着手,沿着街边快步走着。
他今日的跑腿任务已经完成,但想着苏挽月的叮嘱,便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打算去城南那些码头脚夫、运粮兵丁常去的几家酒馆附近转转。那些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酒后吐真言的事儿最是多见。
城南“老刘家酒馆”门面不大,里面却挤满了人,多是些干力气活的汉子,满屋子都是汗味、酒气和粗俗的笑骂声。石砚缩在门外一个避风的角落,装作等活儿的厮,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捕捉着从酒馆门缝里透出的每一句闲话。
“……嗝!他娘的,这趟活儿真他娘累!一箱箱死沉死沉的,也不知道装的啥,问也不让问!”一个醉醺醺的嗓音高声抱怨着。
“嘘!你找死啊!上头交代了,少多干,银子不少你的就行了!”另一个声音连忙打断他,带着几分醉意和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真的,这东家出手是真阔绰!比之前给周家扛包划算多了!听,这幕后的大老板,可是跟宫里……嘿嘿,有大关系的!”
“宫里?”第一个声音似乎清醒了些,压低嗓子,“怪不得!我听账房先生喝多了提过一嘴,咱们这儿不是运货,是替一位‘北边来的贵客’打点……打点家什……具体没,但好像挺急的,要在月底前全部送到地方……”
“月底……那不是快了?往哪儿送?我怎么觉得咱们每次都是往城西那条死巷子走?”
“啪!”似乎有人拍了一下桌子,“让你别多嘴!喝你的酒!结账!走了走了!”
几声铜板磕在桌面上的脆响后,是两个踉跄的脚步声走出酒馆。石砚连忙缩了缩身子,将脸埋在领口里,用余光瞟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着短褐、脚踩厚靴的汉子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家伙。两人拐过街角,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北边来的贵客……城西死巷子……月底前……”石砚心中怦怦直跳,他虽年幼,但常年在市井摸爬,对这些话里的含义格外敏福这让他立刻想起“陈管事”和那位姐反复提及的“城隍庙”和“秘道”。难道这些货物,是运往那里的?那位“北边来的贵客”,又是什么人?
他不敢再停留,生怕被那两个汉子发现,立刻转身,一路跑,奔向顾清风常去的那间杂货铺后堂。
顾清风此刻正在后堂核对账目,见到石砚一脸紧张地跑来,心中一动,放下笔:“怎么了?这般慌张?”
石砚压着嗓子,将方才在酒馆外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那两个汉子的体貌特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顾清风的脸色随着石砚的叙述变得越来越凝重,听到“北边来的贵客”和“月底前”时,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北边!又是北边!这几乎坐实了这批货物与北狄细作的关联!而“月底前”这个时间节点,更让他想到某种紧迫性——对方在赶时间!
“你做得很好!非常及时!”顾清风拍了拍石砚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这两个人,你可还能认出来?”
石砚用力点头:“认得!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左边眉梢还有一颗黑痣,他起话来嗓门很大,好认。”
“好!你继续留心,但记住姐的,安全第一。今晚的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顾清风叮嘱道,又给了石砚一些铜钱,“拿回去给你娘买些热汤。去吧。”
石砚离开后,顾清风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将消息整理好,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入了汀兰水榭。
苏挽月接到消息时,已是深夜。她披衣起身,在灯下反复看着顾清风传来的字条,上面详细转述了石砚的见闻。她的眉头越蹙越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北边来的贵客”——这几乎明指北狄细作头目,或者至少是重要联络人。“月底前”“全部送到地方”——这表明对方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而且规模很大,绝非零星物品。货物很重,很可能是军械。而“城西死巷子”,正好与城隍庙所在的区域吻合!
时间紧迫!留给她的应对窗口,已经非常有限了。
苏挽月迅速提笔回信,字迹比往常更加凌厉:“让石砚暗中指认那两个脚夫的特征,安排可靠的人盯住这两个人,但绝对不能靠近,只需记录他们与何人接触、去往何处。另外,想法子确认‘月底前’具体是哪一日。务必谨慎,宁可跟丢,也不能暴露。”
写完信,她又在房中踱步,脑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对方月底前要完成部署,意味着届时可能会有大动作。这大动作是什么?呼应北疆的某次进攻?还是在京城内部制造混乱,配合外敌?无论哪一种,都足以动摇国本。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萧煜的信已经送出数日,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收到,又能否及时做出应对。远水虽急,却解不了近渴。京城这一局,终究还是要靠她自己来周旋。
手中的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即将沸腾的油锅中,继续冷静地寻找那一丝可以撬动全局的缝隙。
石砚带来的这条“蛛丝马迹”,或许就是那根关键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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