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以后，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响，和之前一样。但许烨注意到一件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变亮了一点。不是太阳出来了，是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薄了一些，像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站起来，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门牌上没有字，门框上面原本该有班牌的地方是空的，连钉子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挂过东西。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第二间教室，门关着，玻璃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第三间教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课桌椅整整齐齐，但桌面上没有书本，没有文具，像是从没被用过。第四间教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有光，很弱，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暖色的，像黄昏。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能看见一片地面，瓷砖上有一双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头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门打开。那双鞋没有动，静静地立在那里。许烨站起来，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锁已经开了。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往外推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他探出身子往外看，楼下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草，草很高，快到腰了。草里开着花，白的，很，像星星。他看了一会儿，缩回身子，把窗户关上，锁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间门缝有光的教室前面，他停下来，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校服，背对着门，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许烨走进去，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走到那个人旁边，发现那是一张模糊的脸，五官不清，像水里的倒影。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上写东西，字迹很慢，一笔一划，像孩写字。许烨低头看那本书，是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许烨”两个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很轻，像是怕写重了纸会破。
那个人写了一会儿，停下来了，把笔放下，合上练习册，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许烨跟着他走出去，那个人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推开窗户，跳了下去。许烨站在窗户前面，往下看，楼下是草地，那朵花，那个人不见了，像是融进了草里，又像是从来没来过。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许烨脸上，凉的。他关上窗户，回到那间教室，走到第一排的座位，那本练习册还摊在桌上。他拿起来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这是你第三次回来，你记得的比上次多。”翻到第二页：“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事。”第三页没有字，空白。他翻了后面几页，全是空白的。他把练习册放回桌上，走出教室，关上了门。
他走到四楼。刚才他下来的那层楼是几楼？三？四？他沿走廊走，脚步不快也不慢，日光灯从头顶一路照过去，没有灯管暗，没有灯管闪，每盏都好好的。走廊两边都是教室门，门上的牌子全是空的，连一个数字都没樱他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赤脚踩在瓷砖上。他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下面一层楼道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熟悉到许烨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谁——那是他自己，站在下面那一层的楼梯口，背对他，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他正要往下走，那个人忽然消失了。下一秒又出现在更下面一层，像一片落叶那样不知怎么地飘落到视线尽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他追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叠成一片回响，但越追越远，像是追不上了。他停在二楼拐角，扶住栏杆，头有点晕，那些光点在他胸口亮着，温的，稳的。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另一条走廊里，却不是之前那所学校，而是一个他隐约有点印象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脚下踩着光滑的白色地面砖，墙上装着一排不锈钢扶手，扶手上掉了一颗螺丝，露出空空的孔洞。他站在一间房间门口，门框上方嵌着一块白色塑料标牌，上面写着“404”。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宿舍，四张床，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像挂下来的帘子。最里面那张床的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李雨”。他站在那张床前面，看着那张纸，纸是旧的，边角卷了，字迹也褪了色，但还能看清。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纸，纸脆了，一碰就碎。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了灰，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卷走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
他转身，走出宿舍，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和学校走廊尽头那扇一样。他推开窗户，楼下不是草地，是一条河，河水是清的，但河底有光，金的。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身，往回走。
回到四楼走廊，他走进那间教室。课桌还在，黑板还在，日光灯还在。他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拉开抽屉，拿出那本作业本，翻开到第三页。他之前写的那行字“我记得光”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现在才显现出来：“光记得你。”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抽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光点在他胸口亮着，不烫，不跳，只是亮着。他也睡着了，在课桌上，就像他自己、又像不是自己的那个少年，背对着一切，枕着自己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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