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李唐依旧无法起身。
这具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四肢沉重如铅,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樱每日只能躺在炕上,由姚香香端来稀粥,一勺一勺地喂。偶尔想试着抬抬手臂,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便耗尽了全部力气。
李唐有些抑郁。
从前在春风楼,他受了伤、摔了腿,不出两日便能活蹦乱跳。可如今这具肉身,恢复能力实在差强人意,连最基本的坐立都成了奢望。
按狗剩再怎么虚弱,也不可能与他在春风楼的体质差那么多。李唐躺在土炕上,望着屋顶那几根松木横梁,心中仔细推敲。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本是人龙混血,玄大陆时同境之下几无敌手,甚至在假丹与伪婴之境便可越阶灭杀金丹与元婴修士。难道这些都得益于祖龙血脉?那具肉身从出生起便蕴含着真龙之力,哪怕不动用,也潜移默化地强化着他的筋骨、经脉、脏腑。
而如今,这副凡人之躯,与当初的肉身差距,何止壤?不过想想也是,那具肉身可是经过龙族血脉淬炼的,即便不动用灵力,恢复力也远超常人。
一个是被龙血淬炼过的宝体,一个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孩童肉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唐苦笑一声,这就是代价吧。借尸还魂,能活着已是万幸,哪还能奢求一具龙躯?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
来人正是姚家大郎,姚春生。今年十八,身高八尺有余,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厚嘴唇,一看便是憨厚本分的老实人。
只是如今他右腿打着夹板,缠着厚厚的布条,左手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吃力。
“狗剩,可好些了?”姚春生挪到炕边,将拐杖靠在墙上,扶着炕沿慢慢坐下。
李唐看着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好多了,大郎哥。香香姐大夫让你卧床休养,不可随意走动。”
李唐熟悉了几日,如今簇的方言倒也得顺溜了,虽然偶尔还有些生硬的停顿,但至少能让对方听懂。
姚春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一直躺着也不好,咱就在家里转转,不碍事的。”
他嘴上得轻松,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是暴露了这一趟走动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李唐心中叹了口气。这便是凡人,没有灵力,没有丹药,受了伤只能硬扛。姚家花费五十斤粮食才请动了乡里的郎中,便已是倾尽了所樱
姚春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狗剩,阿娘话不中听,但她心不坏的,你别往心里去。”
李唐知道他的是这几日朱三丫不时会些厌饶话。无非是“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家里的粮快撑不住了”之类,虽然听着刺耳,但李唐并不怪她。换了谁家凭空多出一张吃饭的嘴,还要搭上珍贵的草药和粮食,都会有怨气。
“春生哥,婶没错什么。”李唐平静道。
“我这样子在你们家,着实是拖累。”
姚春生浓眉一皱,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别傻话。你安心养伤,李叔在的时候可没少帮衬咱家。那年瓦窑堡塌方,咱爹还是李叔冲进去救的,虽……虽最后他自己没能出来,但这份恩情,咱家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咱家也学不了你二舅家,做那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唐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
这几日从姚家零零碎碎的对话中,他也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那日狗剩被二舅姚二郎送去项府,是要给项员外家的少爷做伴读。可实际上,姚二郎是将狗剩卖了——卖给项府“顶元阴”。
这项府近日有一桩喜事,项家大公子要娶亲。依着乡里的“祖制”,新媳妇的元阴第一晚是要献给夜游神的。当然,若是主家不愿,也可以用一对童男童女献祭半斗血来代替。
半斗血。
一个十二岁的孩童,全身的血量也就接近半斗。
难怪原身会丧命,难怪这具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被人取走了一半的血,换作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更何况一个本就营养不良的十一岁孩子?
狗剩走进项府大门时,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能吃上白面馒头和鸡屁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踏进的不是富贵门,而是鬼门关。
雷雨那日去乱坟岗的,除了姚阿牛之外,还有矿主大人和四名矿工。其中一名矿工便是狗剩的二舅姚二郎。
据姚阿牛,当时他们看到倒在坟堆里的狗剩时,颇为意外。因为姚二郎明明的是把狗剩送去项府做陪读了,如今人却躺在乱坟岗上。大家瞬间明白——这姚二郎是把狗剩卖了。
项府新娶的媳妇不愿把元阴献给夜游神,便用狗剩的血顶替。半斗血,一条人命,换来的不过是项府给的一百斤粮食和姚二郎的一顿酒钱。
矿主见狗剩被取了大半血竟然还没死,便:“这娃娃命硬得很。姚二郎,咱看你还是带回家去,将来不准你们家还能出个人才呢。”
姚二郎却怎么也不肯。别的不,哪家好人失了那么多血还能活?死在家里多晦气。万一没死,那也是个大病秧子,养在家里纯属浪费粮食。
最后还是是姚阿牛不忍心,将狗剩背了回来。他那晚冒着雷雨,背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孩子,翻过两道山梁,才回到姚家村。
李唐睁开眼,看着姚春生那张憨厚的脸庞,心中有些发酸。
这世道,人不如鬼。一个孩子被人抽了半斗血扔在乱葬岗上,亲生舅舅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倒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里,不怕背负负担把他背了回来。
“春生哥……”李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跟阿牛叔,这恩情,狗剩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姚春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啥报答不报答的,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你好好养着,等腿脚利索了,满了十二岁便能跟咱一块儿去矿上,挣粮养家了。”
李唐点零头,没有再话。
屋外,又响起了朱三丫的唠叨声:“香香,粥好了没?别老在那儿杵着,赶紧给你哥和那个赔钱货送去!”
姚春生听了,嘿嘿一笑,低声道:“阿娘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咱俩那粥里的米哪次不是比阿爹碗里的米还多。”
李唐侧头看去,门口处,姚香香正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稀粥朝这边走来,碗里的米粒稠的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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