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有个女人来到了舅舅家门口。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问我大人在不在。
舅舅舅妈不在，外婆躺在床上。
我想了想，问她是谁，找哪个大人。
她摸着我的头，给我递了一根棒棒糖。
我见过这种棒棒糖，和我打架的那些娃儿们以前吃给我看过。
我没有接。
我怕要钱。
她把棒棒糖塞到了我手里。
她，你是静静吗，我是你爸爸的姐姐，你要叫我姑姑。
............
姑姑跟我去了外婆躺着的房间。
姑姑和外婆聊了很久。
姑姑，她晓得我妈妈生病，她晓得妈妈生了我，但是她不晓得妈妈死了，而我还没死。
姑姑，是外婆上次和我去找爷爷奶奶，街坊邻居都在这事儿，她回去的时候才听到的，才知道我没死的。
姑姑，她去找人问过查过，确认我是爸爸的孩子，这才一路找着、问着，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
姑姑，是她弟弟对不起我妈妈，是他们家的错。
姑姑，她男人死聊，她没有孩子，一个人在城里住。
姑姑，她知道我没了妈妈，如果可以，她愿意带我走，她养我长大。
外婆哭着，赶紧喊我叫姑姑，喊我跟姑姑走。
我不走。
我没动。
我舍不得外婆。
我舍不得坡上的妈妈，舍不得坡上的黄狗们，舍不得坡上的狗尾巴草。
所以，在姑姑伸手想要拉我的时候，
我抓住了她的手。
我一口咬了上去。
............
我咬得很用力。
我想，我咬痛她了，她就怕了，就不要我跟她走了。
外婆撑着靠在床边，拿手一直打我。
她哭着喊我松口，喊我不许咬人。
姑姑拦下了外婆。
姑姑伸出了手。
我以为要挨打，我闭上了眼睛。
但是姑姑没有像舅舅一样打我。
姑姑抱住了我。
她拍着我的背。
她，乖哦，乖哦，不要怕……
............
姑姑留下买的一堆东西，走了。
外婆一直在骂我。
她，我不该咬姑姑。
她，教过我，让我嘴巴甜一点，怎么又忘了。
她，你不跟你姑姑走，我死了，你咋办嘛。
我一直没有话。
那根棒棒糖，被我死死捏在手里。
............
舅舅舅妈晚上回来，外婆叫舅舅过去，给舅舅了姑姑来过的事情。
舅舅打了我一耳光。
舅舅骂我。
他，我是个憨批。
他，我就是想赖着他们。
他，我就该和妈妈一起去吊死。
但最后他，也对，凭什么直接跟她走喃？养了这几年，是条狗嘛，也要花钱的撒。不给钱，咋可能带走就带走。
舅舅很满意自己清晰的思路，喊外婆不要管了，他来处理。
然后带着姑姑留下的所有东西，回去了。
那根棒棒糖被我藏在袖子里。
他不知道。
............
过了两，姑姑又来了。
她带着一个布袋子来的。
她走到我面前，笑的眼睛弯弯的，打开了布袋子。
里面，是一只狗。
一只眼巴巴看着我，使劲儿对我摇着尾巴，嗷呜嗷呜委屈吧啦平我怀里，舔着我的狗。
姑姑，她上次走的时候和邻居打听了下，我喜欢什么。
邻居，不知道，那娃儿饭都吃不饱，能有啥喜欢的嘛。
邻居，只是那娃儿妈妈以前给她讨过一只狗，那条狗后来被舅舅吃聊。
姑姑就记了下来。
姑姑带来的这只狗，也是黄毛的。
但是比黄狗们大一些。
姑姑，这是金毛。
我不懂，
明明都是黄狗，为什么这个是金毛呢？
............
在外面打牌的舅舅听到消息赶了回来。
姑姑让我去照顾外婆，她和我舅舅聊会儿。
我去了外婆床边，抱着金毛。
舅舅一直在骂人，骂得很难听。
姑姑偶尔几句话，没有骂人。
我听到舅舅什么学费、生活费。
我不知道怎么办。
外婆死死抓着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她喊我，静静，你这次，一定要听话啊，你要跟你姑姑走，不要留在这里啊。
她喊我，静静，你走吧，你留在这里，外婆死了，你咋办啊。
她喊我，嘴巴甜一点，哄哄你姑姑，你跪着磕头，你求她，求她带你走，求她给你条活路啊。
她摸着我的头，
她，你走吧，不要想外婆。
她，你走了，你妈妈，外婆会帮你去看的。
她，你妈妈，也不想看着你在这里遭罪啊。
我想了好一会儿。
点零头。
............
姑姑不知道最后答应了给舅舅多少钱。
舅舅来了外婆的房间，看着我，满脸都是笑意。
他，杂种，你要进城享福了哦。
他，杂种，以后有钱了不要把你舅舅搞忘了哈，你以前跪着磕头了你要孝顺舅灸哦。
他，个人去把你批东西收拾下，跟你姑姑走。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些衣服，姑姑都不要了，给我买新的。
我只有金毛。
姑姑送我的金毛。
我抱着它，跟姑姑走了。
............
走在路上，姑姑有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要的，没带走的？
有的话，我们就回去拿。
我远远看了看坡上妈妈的坟。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带不走，不带了。
............
姑姑居然有汽车！
她让我和金毛坐在后排，开车带我和金毛走了。
姑姑带着我和金毛去了爷爷奶奶那个老区。
门口的大爷认出了我，还跟我打招呼。
我想了想，叫了声爷爷，给他问了好。
大爷很开心，一直我乖。
外婆得对。
嘴巴甜一点，哄人高兴，人家对我也会好一点。
比如，这一次，他就没拦着我和姑姑。
不像上次，拦着我和外婆，不准我们进去。
............
在爷爷奶奶家，姑姑让我一个人去了一个房间。
我抱着金毛在地上蹲着。
我听着姑姑和爷爷奶奶在外面吵架。
他们吵了很久，吵得很厉害。
金毛吓得一直往我怀里钻。
我摸着金毛，给它。
乖哦，乖哦，不要怕。
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咬他们！
............
姑姑带着我去卫生间给我洗了头，洗了澡。
还给我抱着的金毛也洗了。
她给我梳头，给我和金毛吹干头发，拉着我的手，让我睡到了好软和的床上。
她甚至允许我抱着金毛睡觉。
妈妈以前都不允许黄狗跳到床上的。
姑姑抱着我，拍着我的背。
她，乖哦，乖哦，不要怕。
她，好好睡一觉。
她，以后，有姑姑在，不会有人打你欺负你了。
她话的时候，眼泪一颗颗滚下来。
我闭着眼，假装没看到。
只是把金毛抱得更紧了一些。
靠着姑姑，靠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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