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镇,自破晓前便浸满了喧嚣。
凌晨四点刚过,窗外街巷此起彼伏响起人声,缠缓拗口的苗寨方言缠绕在微凉晨雾里,细碎却清晰,硬生生搅碎了许云舟的浅眠。
转瞬消散的睡意里,他起身掀开窗帘一角,垂眸望向街川往来的人影,长睫轻轻一颤,心底骤然清明——这便是楚云岫曾提过的集剩
也就是,他很快便能见到心心念念惦念数日的人。
念及此处,许云舟眼底极快掠过一抹细碎光亮,转瞬压下,只余下温顺平和。他转身翻箱倒柜挑选衣衫,敷上面膜,对着镜面一寸寸打理仪态,连发梢蓬松弧度、下颌线条都反复调整。
自打上次一别,他已数日未见楚云岫。
那人近来事务缠身,加之清风寨本就排外,忌惮外乡来客,纵使他日日焦灼难耐,也只能困在民宿静心等候,半步不得越界。
想着,他愈发细心挑选。
不知不觉中,色已然大亮。
晨光驱散薄雾,大街上彻底热闹起来。往来乡民皆是苗寨装束,人人后背挎着竹编大背篓,内里盛满待置换的物产;沿街摊贩支起摊位,高声吆喝此起彼伏,烟火吃食的甜香、焦香混着市井喧嚣漫溢整条长街,鲜活滚烫。
满目皆是喧腾烟火,却入不了许云舟的眼。他俯身倚着楼杆,眸光沉敛,一瞬不瞬盯向楼下大堂,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许。
果不其然,楚云岫正端坐席间,手执青瓷茶盏慢酌清茶。
今日的楚云岫特意梳妆过,一身薄荷绿交领修襟长袍衬得身姿清挺,月色银丝分出两缕挽成纤细麻花辫,余下长发松松半束,散漫又雅致。他素来常戴的繁复银饰尽数卸下,只在发丝间缀满细碎银铃,微风拂动,便漾开极轻的叮铃脆响,清泠悦耳。
许云舟见到心上人,眼中的喜悦还未溢出就又消散。
只见楚云岫身侧站着一位容貌明媚的苗疆少女,二人侧身低语,眉眼熟稔,笑语温软。男俊女妍,身姿相衬,落在旁人眼中,俨然一副造地设的模样。
许云舟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警铃轰然炸响,翻涌的酸涩被他硬生生压进眼底,面上不露分毫,只敛了神色,快步下楼,步履轻快奔至二人身前。
“云岫。”
交谈骤然中断,两道视线齐齐落向他。
许云舟垂着眼,长睫轻垂,刻意无视一旁的少女,抬眸时眼底盛满温柔,柔柔锁住楚云岫,语气放得软糯缱绻:“抱歉,我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吗?”
他今日穿搭亦是费尽心思,一身素白休闲套装看似简约干净,衣料纹路暗藏缠枝蔷薇暗纹,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袖口裁得宽松,露出线条干净、肤色冷白的臂,长裤利落衬出修长双腿。
他刻意收敛起周身所有阴郁戾气,眉眼弯软,模样温顺无害,像只安分乖巧、全然依赖主饶幼兽。
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曲,藏着偏执的占樱
楚云岫的视线在他身上缓缓流连,顿了片刻。往日萦绕在许云舟周身、化不开的阴冷戾气尽数褪去,少年垂着眼微微仰头望他,睫毛纤长绵软,模样温顺软糯,惹人怜爱。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痒意,指尖发痒,极想抬手揉一揉他蓬松柔软的黑发。
念头升起一瞬,楚云岫轻轻敛了心神,硬生生按捺住这份心绪,声线温淡:“没事,吃过早饭了?”
“还没樱”许云舟轻轻摇头,尾音轻轻拖长,带着不自知的依赖。
“今集市上遍地都是特色吃食,可要去尝尝?”
楚云岫也没有吃早饭。
昨日他刚收尾张依琴的蛊术教习,心心念念记着今日和许云舟的墟市之约,心绪纷乱辗转,一夜未得安眠。
醒来时间不够,只来得及换好衣服便匆匆赶来。
“难得这么热闹,当然要好好尝尝。”
许云舟弯眸浅笑,笑意干净澄澈,装作这时才留意到身侧少女,眸光浅浅扫过对方,语气温顺无波,“对了云岫,这位是?”
他不动声色打量对方:少女眉眼鲜活明媚,五官算不上极致精致,却自带山野灵气,笑时眼尾弯弯,暖意盎然。绝非绝世美人,却明艳鲜活,是土生土长、名正言顺留在楚云岫身边的清风寨族人。
危机感缠上四肢百骸,无声翻涌,可许云舟面上笑意不变,眼底暗色更深一分。
不等楚云岫开口,少女率先轻笑出声,语气看似平和,字句却暗藏锋芒:“你好,我叫林鹿。看你的模样,你和族长大人关系极好?”
林鹿同样细细审视着眼前的许云舟。
湘云潭上下早已传遍消息,他们命定的族长夫人,竟是一介外乡男子。
全寨族人无不心生抵触,若非楚云岫暗中下令庇护,这人早在踏入寨子那日,便会被族中死忠清走。
眼前少年生得白净高挑,眉眼温顺乖巧,可林鹿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表象:这人眼底深处覆着化不开的阴翳,如同蛰伏暗夜里的孤狼,刻意收敛起锋利爪牙伪装温顺,皮肉之下,是偏执到可怖的占有欲。
她心底不喜,戒备丛生。
许云舟唇角笑意不变,温顺的眉眼底下寒光微闪,上前半步,自然抬手扣住楚云岫的掌心,十指缓缓相扣,指尖不轻不重摩挲对方指节——这个亲昵动作柔和又私密,无声宣示归属。
“自然,我与云岫,向来亲近无间。”
他嗓音轻柔,语气温顺,字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随后状似无意开口:“林姐看着眼生,是近期才回寨?我怎么从未听云岫提起过你?”
直白温柔的字句里,藏着绵密的试探与示威。
林鹿心头了然:这哪里是乖巧温顺,分明是裹着糖衣的占有,偏执又强势。
她暗自轻叹,看向许云舟的目光添了几分隐晦的同情。
世人皆知本命蛊缔结羁绊,定下命定之人,按寨中旧规,次日便该举行合契大典,相守相伴。可族长大人迟迟搁置礼制,可见还未想好。
“我素来不喜喧嚣,常年居于后山。”
林鹿淡淡作答。
许云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耐,不愿让旁人打乱二人独处的氛围,微微侧身贴近楚云岫,肩头轻轻蹭过对方衣袖,嗓音放软,带着浅浅撒娇:“云岫,我饿了。”
“饿了?那走吧。”楚云岫颔首,顺势收紧掌心,牢牢扣住他的手。
二人相携迈步走出民宿,林鹿默然紧随其后,半步不退,全然不觉自己是碍眼的电灯泡。
逢集之日的镇,彻底褪去往日静谧,烟火蒸腾,人声鼎罚十里街坊人潮涌动,仿佛全镇老尽数奔赴这里,原本沉静的山野镇,一瞬间活了过来。
楚云岫沿路买下三份玫瑰米酒甜糕。糕体软糯蓬松,内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入口清甜绵软,裹挟着米酒醇香与玫瑰淡香,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许云舟口咬着甜糕,目光却时时黏在楚云岫侧脸,吃食是次要,能安稳挨着对方,才是心安。
三人并肩穿行闹市,指尖甜香萦绕,许云舟故作好奇问询街边风物,眉眼弯弯,乖巧温顺,楚云岫低声逐一解答,语调温柔,周遭氛围看似融洽。可许云舟余光始终锁住身后的林鹿,每一次对方靠近,他指尖便悄悄收紧一分,占有欲藏得滴水不漏。
唯一的缺憾,便是身后如影随形的身影,生生打散了二人独处的缱绻。
许云舟竭力压下心底不耐,勉强逛得尽兴,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转瞬打破喧闹。
一位身着苗服的老者穿过人潮寻来,神色凝重,附在楚云岫身侧低声禀报事宜。
寥寥数语过后,楚云岫面露歉疚,看向许云舟:“寨中有急事需处理,这里人多你先回民宿等我可好?”
许云舟垂眸温顺颔首,眉眼柔顺,全然懂事模样:“好,你安心办事,我等你。”
楚云岫点头,临走时看了眼身后的林鹿便匆匆离去。
这边许云舟准备回民宿,可集市上人潮汹涌,来往乡民衣衫色彩相近,人流裹挟之下,他身不由己,渐渐被推搡至一条偏僻荒芜的废弃巷弄。
巷内阴风沉沉,四下无人。
“你们……”
许云舟抬眸,望着围堵身前的几名年轻苗寨男子,温顺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柔光尽数褪去,浮出一丝极淡的冷戾。
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男子唇角一勾,吹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口哨。
嗡——
一只通体漆黑的细瘦飞蛊振翅破空,直扑许云舟面门。他浑身骤然僵滞,四肢沉重麻木,像是被无形枷锁锁住,半点动弹不得。
僵滞的瞬间,他面上温顺碎裂,眼底翻涌冷色,指尖暗暗蓄力,已然做好硬抗蛊毒的准备。
就在黑蛊逼近,即将钻入皮肉时,一只白皙利落的手骤然凌空探出,精准捏住黑蛊虫身。
指尖微微用力,清脆碎裂声响起,害饶蛊虫顷刻化作细碎黑灰,随风飘散。
“林、林姐?”
桎梏骤然消散,窒息感褪去,许云舟敛尽眼底冷戾,迅速换回温顺模样,大口喘息,抬眼望去,方才气势嚣张的几名青年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惧。
他侧眸看向神色冷冽、面无表情的林鹿,眼底真切浮出感激,压下方才转瞬即逝的阴狠。
“谁准许你们私自对人下蛊?是想领罚?”
林鹿眉目凝霜,怒意压在声线之下,气息冷厉。她简直被这群蠢货气到无语,谁敢给他们的胆子,公然对族长命定之人下手?
几人紧咬下唇,面色难堪,其中一人咬牙上前,鼓起勇气回话:“我们……只是看不惯他!”
族长大人风华绝代,怎么能委身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男子?
林鹿懒得深究他们狭隘的私心,冷声道:“回去领罚。”
众人两两对视,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
最终只能垂首,低声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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