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封印重新封死之后，太初战场没有恢复寂静。
那些被魂帝意志碎片压制了几十个世纪的怨念残留，在裂缝封死的瞬间失去了母体的牵引，全部散落出来。
怨念残留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焦土上，钻进那些被时间定格的尸骨里，钻进兵器坟场里锈迹斑斑的断剑里，钻进石碑基座上那些大帝名字的刻痕里。
尸骨开始动。
怨念附着在骸骨上，把骸骨变成了没有意识的傀儡。
一具泰坦族骸骨从焦土里拔出自己的肋骨当武器，肋骨上还挂着干涸的骨髓。
一只少了半边脑袋的渊兽从时间定格里挣脱出来，断口处往外冒着紫黑色的渊气和灰白色的怨念碎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渊气哪是怨念。
魔霸第一个反应过来。
吞情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刀花，刀身上的符文亮起来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快。
吞情刀本来就靠吞噬情绪运转，现在太初战场上到处都是怨念，这些怨念里夹着的大帝残存情绪对吞情刀来是最烈的补药。
他没用任何刀法，只是把刀往前平推了一记。
刀身上的符文自己活了，暗紫色的光芒从刀身脱离，化成一道弧形的刀气横着扫出去。
刀气扫过那具泰坦族骸骨，骸骨里的怨念被吞情刀直接吸干，干瘪的灰白色粉末从骨缝里簌簌掉下来，骸骨失去怨念支撑散成了一堆碎骨头。
魔霸看着刀身上比平时亮了至少三倍的符文，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吞情刀扛回肩上。
他没有去追下一个目标，而是转过身面朝太初战场外围——那里有更多的怨念碎片正在往这个方向飘。
他的吞情刀可以吞掉这些怨念，但吞得越多，刀身上积累的情绪就越重。
情绪过载会反噬持刀者，他在帝落宫梦境里斩了六情五欲，只剩下恨没有斩，就是因为吞情刀在第三次斩情时差点把他反噬成疯子。
但现在他没得选，林奕需要时间斩情，这些怨念傀儡必须有人清。
他握着吞情刀朝怨念碎片最浓的方向走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吞情刀上的符文压回去，而是放任那些暗紫色的光芒从刀身一直蔓延到自己手腕上，蔓延到臂上。
暗紫色纹路在他皮肤上缓缓爬行，每爬一寸，他的表情就冷一分。
林奕站在石碑基座前。
老道铜灯里的火苗已经彻底熄了，灯芯上的灰烬被风吹散，露出灯芯底部一截还没烧完的祖龙胡须。
他把铜灯捡起来揣进怀里，铜灯贴在胸口两块灵根碎片旁边。
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同时跳了一下——灵根核心碎片、触须碎片、祖龙脊髓炼的灯油残膏，三样都和祖龙有关，在他的体温里产生了一种极细微极柔和的共鸣。
他看着太初战场上那些正在从地底爬出来的怨念傀儡，数量还在增加。
魂帝的意志碎片被重新封死，但它在封印收紧之前漏出来的怨念太多，这些怨念附着在战场上堆积的尸骨和兵器上，形成了至少上百个怨念傀儡。
每一个傀儡都有准主宰级别的战斗力，最强的几只已经接近主宰，是吞了几个同级别怨念之后互相融合出来的变异体。
他拔出时零剑，老道给他留下铜灯之后没告诉他怎么斩情。
老道的原话是斩情是自己的事，别人帮不了。
他把时零剑握在手里，没有用时空法则，没有用时间加速或空间折叠，就是最纯粹最基础的剑招，帝落宫入门试炼里教的起手式。
剑尖朝前，剑身横平，脚步前弓。
对着最近的那只怨念傀儡刺过去。
怨念傀儡是一具人族修士的骸骨，骸骨外面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怨念膜，膜上浮着好几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人脸都在无声地嘶喊。
它手里提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剑，剑身上的法则纹路早就磨没了，但剑刃被怨念重新打磨过，在灰绿色光下泛着冷光。
林奕的剑刺穿它的胸骨正中央。
没有法则加持的一剑，纯粹靠着主宰境的肉身力量。
怨念傀儡被刺穿之后没有立刻散架，而是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那几张扭曲的人脸同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整个傀儡炸开。
怨念碎片从炸开的骸骨里喷出来，溅了林奕一身。
碎片沾在皮肤上，往里钻。
钻进去的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段纯粹的情绪。
愤怒，不甘，恐惧，执念，嫉妒。
这些情绪在钻进他皮肤之后顺着经脉往他心脏方向爬，爬到胸口时被灵根核心碎片的净渊之力拦住了。
净渊之力自动激活，把他体内那些怨念碎片一颗一颗地拔出来。
拔出来的碎片在空气中蒸发，蒸发之前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像一块冰在融化前最后往外冒了一丝白汽。
他把时零剑从地上拔出来，甩掉剑身上沾的骨粉。
然后他懂了。
斩情不是坐在蒲团上打坐冥想，不是用意念去剥离自己的情绪——斩情就是战斗。
在战斗里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全部暴露出来，让愤怒、恐惧、不甘、执念全部浮到意识的表面，然后在这些情绪最猛烈的时候，一剑一剑地把它们从自己身上砍掉。
每一次出剑，他都在心里挖掉一块情绪的根。
每击杀一只怨念傀儡，他体内的七情六欲就被怨念碎片勾出一分，被净渊之力拔出一分。
怨念碎片是引子，净渊之力是铲子，他的战斗就是手术。
战斗越多，情绪暴露得越彻底，斩得越干净。
太初战场上怨念傀儡的数量超过了两百只。
林奕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把它们清干净。
他从石碑基座一路杀到圆环外圈，又从圆环外圈杀到太初之眼下方。
时零剑的银灰色纹路在不停的劈砍刺削中越磨越亮，亮到剑身上的纹路已经分不清是道临刻的时间法则还是林奕自己磨出来的剑痕。
道剑也在背后剑鞘里震动，每次震动都是道临残识在用他的方式计数。
两百只怨念傀儡清完之后，林奕在太初之眼正下方停下来。
浑身都是骨粉和怨念蒸发后残留的灰白色粉末，衣服被汗和血浸透了又被体温烘干反复好几次，后背的布料硬得像一层壳。
他的七情六欲在这场持续的战斗中被剥离了一层又一层。
最开始是愤怒——愤怒是他最容易被点燃的情绪，也是他最早斩掉的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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