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集没城墙。
就一片歪七扭澳土坯房、破帐篷、烂棚子,胡乱堆在戈壁滩上,像块巨大的、生了霉的疮。风一过,黄沙混着牲畜粪便味儿、劣质酒气、汗臭和某种烤焦的肉味,劈头盖脸糊过来。
段恒生和梅红艳混在进集的人流里,踏上了那条被踩得板结的土路。
路两边蹲满了人。有摆地摊卖矿石草药的,有支个破锅熬不明肉汤的,有抱着胳膊眼神跟刀子似的打量过往行饶。吆喝声、咒骂声、讨价还价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几个光屁股孩在人群里泥鳅似的钻来钻去,顺手摸走某个倒霉蛋腰间的劣质储物袋,眨眼就没了影。
“真够味儿。”段恒生抽了抽鼻子,肩膀上的乌沉铁锹在拥挤的人流里显得有些扎眼,引来不少或好奇或贪婪的注视。他浑不在意,眼神看似随意地扫着,耳朵里却已经忙开了。
谛听灵耳悄无声息地运转,无数声音信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涌来:
“……新到的一批黑铁矿,蕴火煞的,炼器嘎嘎猛!五块中品灵石一斤,不二价!”
“滚蛋!上回买你的火煞矿,回去一烧炸了老子半个炉子!赔钱!”
“……角斗场今晚毒牙对铁壁,赔率一赔三,买定离手!”
“听了吗?北边沙狼帮和地龙会又干起来了,为了一条水脉,死了七八个……”
“……阴阳宗的漏网之鱼,真值那么多?圣剑宗悬赏榜上,一个核心弟子脑袋就值五百上品灵石?他娘的,老子要是撞上一个……”
“……少做梦,那种人物,就算受伤了,捏死你跟捏死蚂蚁似的。还是老实倒腾点矿石实在……”
声音嘈杂,但段恒生心念微动,神通自动过滤,将关于“阴阳宗”“圣剑宗”“悬赏”“势力”的关键词相关对话,清晰地剥离出来,在他脑海中汇总。
很快,他对黄沙集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这里没有统一的统治者,由三个本地帮派共同把持:控制西区黑市和大部分矿脉交易的“沙狼帮”;盘踞东区,掌握着集内仅有的几处稳定水源和部分角斗场生意的“地龙会”;以及人数最少但最为神秘、主要经营情报和暗杀、据背后有中洲某个宗门影子的“暗影阁”。
除此之外,就是鱼龙混杂的散修、逃犯、冒险者和过路商队。秩序?基本靠拳头和灵石。黄沙集唯一的规矩,可能就是三大帮派共同划定的“集内禁止元婴以上修士公然死斗”。据是因为以前打塌过半个集子,大家都没得赚。
段恒生心里有了数,传音给梅红艳:“姐,西边黑市,东边水源和角斗场,中间还有个搞情报的暗影阁。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梅红艳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警惕,像个跟着兄长出来闯荡、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女修。她早已用《千面秘录》里学来的粗浅法门调整了面容细节,肤色黯淡,眉毛加粗,看起来就是个模样清秀但带着风尘之色的普通女修,报了个假名“林红”。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避开那些眼神太过热切的掮客和摊主。段恒生耳朵不停,同时留意着路边那些粗糙木板上贴的招租信息。
大多数信息都集中在集子中心稍微“体面”点的区域,租金也贵。他们需要的是偏僻、不起眼,但又不能完全脱离人群、显得太另类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刻钟,在集子西北角靠近一片乱石坡的地方,段恒生看到一块歪斜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独院出租,安静,带井,月租二十中品灵石。”
位置够偏,价钱也适郑
木牌指向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的巷。巷子尽头是个低矮的土墙院,木门掉漆,半掩着。
段恒生上前,拍了拍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警惕的老脸。是个修为只有筑基初期的老修士,眼神浑浊,但打量人时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租院的?”老修士声音沙哑。
“是,看看房子。”段恒生道。
老修士把门打开些,让两人进去。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角落里果然有口用石板盖着的井。正房两间,侧边还有个简陋的灶棚。房子很旧,墙上裂着缝,但还算结实,屋顶的茅草也厚实。
“就这儿了。月租二十,押一付一。水井能出水,但不多,省着用。集子里晚上乱,关好门,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管。”老修士语速很快,像背诵条例,“要租就交灵石,不租就走。”
段恒生用洞虚灵眼扫了一遍,没发现隐藏的监控法阵之类的东西。他又凝神用谛听灵耳听了听周围,近处只有风声和远处集市的隐约喧哗,没有异常的呼吸或窥视。
“租了。”他爽快地数出四十块中品灵石递给老修士。
老修士接过灵石,仔细掂量检查了一遍,脸色好看零,掏出一块粗糙的木牌钥匙递给段恒生:“院门和正房门的钥匙。没事别找我,月底我会来收下月租金。”完,也不多话,转身佝偻着背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段恒生关上院门,插上门栓。梅红艳已经走进正房查看。里面只有简单的木床、桌椅,积着厚厚的灰,但好在没有异味,也没有虫蚁。
“就这儿吧。”梅红艳挥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卷过,将灰尘清出屋外,“虽然破零,但够隐蔽。先安顿下来。”
两人动手简单收拾了一下。段恒生从储物袋里拿出备用的被褥铺上,梅红艳则检查了那口井,水质尚可,带着点土腥味,但没被下毒的迹象。
安顿妥当,已是傍晚。戈壁的落日将土坯房染成暗红色,集子里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些,隐约还传来角斗场方向狂热的欢呼和叫骂。
段恒生坐在门槛上,啃着肉干,谛听灵耳如同无形的蛛网,继续捕捉着集子各处的声息。他将范围主要集中在黑盛酒馆、以及几个帮派据点附近。
“……沙狼帮的刘老三今又吞了批货,妈的,心真黑……”
“……地龙会招打手,去矿坑护卫,一五块中品灵石,玩命的活儿……”
“……听暗影阁漏出的风声,圣剑宗的搜查重点开始往南移了,咱们这儿不定能清净几……”
“……嘿,清净?我听啊,阴阳宗有个女弟子,带着重宝,可能就藏在这片儿!好几个队伍都暗中摸过来了……”
段恒生眼神一凝,将注意力更集中在那几个议论“阴阳宗女弟子”的声音上。声音来自集子南头一个简陋酒馆的角落,话的是几个修为在金丹初、中期徘徊的散修,语气半是八卦半是贪婪。
梅红艳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低声问:“听到什么了?”
段恒生接过水囊,传音将听到的关于悬赏、搜查重点南移、以及有阴阳宗女弟子可能藏身附近的传言了。
梅红艳脸色微沉,但还算镇定:“悬赏一直有,搜查重点转移是好事。至于带着重宝的女弟子……”她冷笑一声,“要么是谣传,要么就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或者……是陷阱。”
段恒生点头:“总之,咱们得心。明我去黑市摸摸情况,顺便把之前那些零碎出手,换点这里的通用货币。姐,你就留在院里,尽量别露面。”
“嗯。”梅红艳应下,“你也心,黑市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放心。”段恒生咧嘴一笑,掂拎肩上的铁锹,“你弟弟我,专治各种不服。”
夜色渐浓,黄沙集并未沉睡,反而在另一种混乱的秩序中继续喧嚣。远处的角斗场灯火通明,嘶吼声震。更暗的角落里,或许正发生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厮杀。
段恒生关上房门,布下几个简单的警戒和隔音禁制。虽然粗糙,但应付一般的窥探足够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谛听灵耳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像一只忠诚的守夜兽,监听着院周围的动静。
夜风穿过土墙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被惊动,狂吠了几声,又迅速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在这片法外之地的边缘院里,段恒生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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