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时间，一晃即过。
这三里，西山仙府几乎成了西洲修真界的朝圣地。各色修士、礼物、消息，如同雪花般飞来。杜坚忙得脚不沾地，嘴角的笑却一直没停过——多少年了，西山仙府何曾有过这般风光？
然而，段恒生却有点烦。
他瘫在竹椅上，望着谷口方向，嘴里嘀咕：“许丫头怎么还没到？该不会路上被哪个不长眼的劫了吧？爷要不要去接一下？”
话音刚落，谷外阵法便传来一阵清晰的波动。
紧接着，一道清越中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透过阵法传了进来：
“玄剑宗许若欣，前来拜见段府主！”
来了！
段恒生一个激灵坐起身，又强行按捺住，重新瘫回去，摆出一副淡定姿态，朝旁边正在给灵草浇水的步便宜挥挥手：“老步，去，开门接客。”
步便宜头也不抬：“没空。”
段恒生：“……”
最后还是杜坚笑呵呵地迎了出去，打出法诀，打开阵法门户。
只见谷外，以许若欣为首，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许若欣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形也清减了几分，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比以往更加明亮，隐隐透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毅与通透。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风雪过后依旧挺立的青竹。
然而，她身后那阵仗，就有点离谱了。
除了两名负责护送的金丹女修，竟然还跟着足足五位元婴修士！以及十几位金丹后期的剑修！一个个气息凌厉，剑气隐隐，虽都收敛着，但那股子玄剑宗特有的剑意，还是扑面而来。
段恒生透过洞虚灵眼一看，好家伙，霍冲、凌霜这两位原本该十后才来的元婴长老赫然在列，另外三位，也都是玄剑宗成名已久的元婴剑修，其中一位甚至还是常年闭关据半只脚踏入元婴后期的“藏剑长老”！
更离谱的是，这帮人脸上非但没影前来服刑”的悲壮或屈辱，反而一个个眼神热切，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迫不及待，仿佛不是来蹲监狱的，而是来参加什么千年难遇的盛会。
段恒生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福
果然，许若欣刚在杜坚的引领下踏入山谷，她身后那五位元婴、十几位金丹，便齐刷刷地极其自然地仿佛回自己家一样，也跟着迈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神情坦荡自然。
段恒生眼角抽搐，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
许若欣快步走到溪边，在段恒生面前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平静的：“段长生，我来了。”
段恒生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胡青松临死前那番“芳心暗许”的鬼话，又想到这几日外界愈传愈离谱的流言，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干咳一声：“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那个，在罪崖没受什么委屈吧？”
许若欣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这时，那位藏剑长老越众而出，朝着段恒生拱手，声音洪亮：“玄剑宗藏剑子，携同门霍冲、凌霜、江言、于赤霄，及门下金丹弟子一十三人，特来履行百年之约！愿入西山仙府，自囚赎罪！”
罢，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极其诚恳：“听闻曾宗主已在此适应，我等心系宗门，恐宗主孤独，亦愿早日相伴，共同反思！”
“是啊是啊！”霍冲长老连忙接口，一脸正气，“我等身为宗门长老，岂能让宗主一人承担罪责？自当同甘共苦！”
凌霜长老也冷着脸点头：“正该如此。”
另外两位元婴和那群金丹更是齐齐躬身：“请段府主成全！”
段恒生看着这一张张写满“忠诚”、“担当”、“迫不及待”的脸，再感受一下他们身上那对山谷深处灵气渴望不已的隐隐躁动气息，瞬间全明白了。
卖卖批的！曾归云那老狐狸！肯定是他传讯回去，把“自囚就是赖在活灵脉边修炼”的真相给泄露了！这帮玄剑宗的家伙，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哪里还坐得住？什么百年之约，什么自囚赎罪，全成了抢着来蹭灵气修炼的借口！
段恒生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道当初装什么逼？下什么战书？搞什么“自囚百年”的文艺范儿惩罚？直接月黑风高，摸上玄剑宗，一锹一个，全都拍死，资源抢光，山门占了，多省事！多干脆！哪来现在这么多麻烦？
现在好了，打不能打，赶不好赶。人家是“依约前来服刑”的，态度还这么“诚恳”，自己要是翻脸，岂不是显得言而无信，心胸狭隘？
段恒生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他狠狠瞪了一眼山谷深处活灵脉的方向——曾归云那老狐狸肯定躲在那里偷笑呢！
“段府主？”藏剑子见段恒生脸色变幻，半晌不语，又唤了一声。
段恒生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呵，玄剑宗果然……门风严谨，团结友爱。行吧，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反思吧。”
他特意在“反思”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多谢府主成全！”玄剑宗众人大喜，齐声道谢，那声音洪亮得，差点把段恒生躺椅边的铁柱吓一跳。
许若欣看着段恒生那副憋屈又无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她转身对藏剑子等壤：“诸位长老、师兄，段府主既已应允，便请先随杜老去安顿吧。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段府主。”
藏剑子等人会意，立刻露出“我们都懂”的表情，连连点头，跟着杜坚走了，只是临走前，那眼神在段恒生和许若欣之间来回瞟，满是欣慰和期待，看得段恒生头皮发麻。
很快，溪边只剩下段恒生、许若欣，以及趴在地上假装睡觉、实则竖着耳朵的铁柱。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段恒生挠了挠头，重新瘫回躺椅，试图找回一点主场气势，但眼神还是有点飘忽：“那个……许仙子，坐，别站着。喝……呃，这儿只有溪水，要不让铁柱给你叼个果子来？”
许若欣没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不再有以往的闪躲或冷傲。
“段长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胡师叔……胡青松临死前的那些话，虽然是他为了活命编造的，但……也并非全虚。”
段恒生心里咯噔一下，装傻：“啊？啥话？爷忘了。”
许若欣却并不介意他的装傻，自顾自地下去，语气平静，仿佛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些年在罪崖，冰风蚀骨，清冷孤寂，反而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云州城外，会下意识地跟着你去西山陵园；想明白了为什么在黑风谷，会忍不住提醒你心；想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听到你的消息，好的坏的，都会心神不宁。”
许若欣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却更加坚定：“段长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芳心暗许，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可笑。但我许若欣行事，但求心之所向，无愧于心。今日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意，并非要你回应什么。你无需为难，更无需因外界那些荒唐传言而困扰。我只是……不想再藏着了。”
完这番话，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只是静静地看着段恒生，等待他的反应。
段恒生彻底懵了。他预想过许若欣来了之后，可能会埋怨，会生气，会疏远，甚至可能会因为玄剑宗的事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直接坦荡地，出这样一番话。
没有扭捏，没有矫情，只有历经磨难后的清醒与勇敢。
他看着许若欣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有些呆滞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产生的尴尬和躲闪，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这丫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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