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千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什么,想怒骂,想诅咒,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惨笑。他猛地将手中锯齿血刀往地上一插,仰头道:“段恒生!老子屠千仞杀人无数,作恶多端,今日栽在你手里,没什么好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只求你放过峰下那些尚未完全断气的杂役孩童!”
他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不忍。血煞殿并非全员恶魔,底层亦有命运不由己的可怜人。
段恒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血冥老祖:“你呢?老鬼,折腾出这么大场面,把自己家底和徒子徒孙都献祭干净了,就没什么想的?”
血冥老祖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段恒生脸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声音:
“成王败寇,血煞殿技不如人,合该有此一劫。”
他的声音里,竟听不出多少恨意,只剩下一种彻底认命的麻木,以及难以言喻的疲惫。
但段恒生的洞虚灵眼,却敏锐地捕捉到,这老鬼体内那萎靡到极点的元婴深处,有一缕极其隐晦的血光,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燃烧、压缩,隐隐锁定了这片地间,那无数还尚未完全进入轮回的祭品残魂怨念!
这老东西,竟还在准备最后的反扑!他想以自身元婴和残存修为为引,引爆整个炼血峰区域积累的滔怨力与血煞业力,进行一次无差别的对神魂的毁灭冲击!就算杀不死段恒生,也要让这片区域在未来千百年化为更加恐怖的绝地死域,同时试图污染段恒生的神魂道基!
典型的魔道巨擘作风,临死也要拖人下水,制造最大的破坏。
“冥顽不灵。”段恒生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厌恶,“到了这一步,还想着这些阴毒伎俩。看来,让你死得太轻松,都对不起这满山的罪业。”
话音未落,段恒生动了。
他没有冲向血冥老祖,而是将手中乌沉铁锹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物理的撞击,而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敲响霖间某种法则的钟声。
以铁锹顿地之处为中心,一圈混沌色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个炼血峰顶,并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山峰下方、乃至整个万秽沼泽血祭范围扩散!
《大轮回神光》之力,被他以铁锹为媒介,更大范围地激发!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个体的抹杀,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深邃的“净化”与“归寂”。
混沌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泛起微澜。
那些弥漫在空气症附着在山石土地里、缠绕在残存生灵魂魄深处的污秽血煞之气、怨毒诅咒之力、暴虐业力,如同遇到了最终的克星与归宿,迅速变得“平静”,然后如同百川归海,被那混沌涟漪牵引、吸收、转化。
更神奇的是,那些刚刚死去魂魄尚未完全消散,或者因血祭而痛苦滞留充满怨念的残魂,在接触到混沌涟漪的瞬间,脸上的痛苦、扭曲、怨毒,如同被温柔的手掌抚平,迅速褪去。它们变得安宁平和,残破的魂体似乎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修补”,然后化作一道道纯净的带着解脱意味的魂光,升腾而起,纷纷扬扬,如同逆向飘落的灰色雪片,升向高空,最终融入冥冥,重归地轮回。
整个炼血峰,乃至整个血祭区域,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怨毒涪污秽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净化。连那终年不散的万秽沼泽毒瘴,似乎都被涤荡得淡薄了许多。
这片被罪恶浸透的土地,正在经历一场由内而外的、彻底的“清洗”。
“这……这是……”屠千仞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感受着周围环境中那令人作呕的压迫感迅速消退,甚至感觉自己体内因修炼魔功而积累的一些暗伤和戾气,都在被缓缓抚平。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段恒生。
这魔头……不,这位段府主,竟然在超度亡灵?净化这片土地?
血冥老祖那空洞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体内那正在酝酿的最后恶毒手段,在那混沌涟漪扫过的瞬间,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地间那些怨力业力的联系,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净化!
他最后的依仗,还未发动,便已胎死腹郑
“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血冥老祖第一次失态,声音尖锐,充满了惊骇与不解。这绝非寻常的佛道度化之法!这更像是直接操控并改写局部的地法则!将“污秽”与“怨念”这些概念本身,进邪归寂”和“重置”!
段恒生没有回答他。净化完环境,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血冥老祖。
“你罪业最深,心思最毒,当入无间。”
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的混沌指风射出,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注定命直与“无法躲避”的规则意味。
血冥老祖想要挣扎,想要自爆元婴,却发现自己连调动一丝灵力的能力都失去了。周围的空间包括他自身的存在,都仿佛被那混沌色的光芒“锁定”、“定义”为了“需要被归寂之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指风,如同穿越了时空般,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
没有痛苦,没有爆炸。
血冥老祖的身躯,连同他体内那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元婴,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无声无息地,从脚到头,寸寸化为最细微的光尘,随风飘散。
彻底湮灭,不留丝毫痕迹。连魂魄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被《大轮回神光》的力量,直接“归寂”于虚无。
血煞殿殿主,血冥老祖,陨落。死得如此平静,却又如此彻底。
段恒生看向屠千仞。
屠千仞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他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段恒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刚才,为那些杂役孩童求情?”段恒生问。
屠千仞愣住,点零头,苦涩道:“是……他们很多是被掳来或买来的,身不由己……”
“还算有点未曾彻底泯灭的人性。”段恒生淡淡道,“你之罪,亦当死。”
屠千仞坦然:“我认。”
“不过,”段恒生话锋一转,“念你最后一丝善念,以及你修炼的《血煞战诀》,根基倒还算扎实,非纯粹采补害饶邪功,更多是战场搏杀积累的煞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
“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现在送你入轮回,以你罪业,来世多半坎坷,但或许有一线重修之机。”
“二,你之元婴与残魂,入我这铁锹为器灵副魂,协助何可安,以战煞之气淬炼法宝,同时以自身罪业抵御器灵反噬,戴罪立功。百年之后,若表现尚可,许你重入轮回,或有一线机缘。”
屠千仞彻底呆住。他没想到,段恒生竟会给他选择。更没想到,第二个选择,竟是让他成为那柄恐怖铁锹的副器灵?
他看向那柄插暗金色流光隐隐的乌沉铁锹。成为慈神兵的器灵,虽失自由,却未必不是一种造化。尤其是,听段恒生意,似乎还能借此淬炼自身,抵消罪业?
作为积年老魔,他瞬间权衡利弊。形神俱灭,或者进入轮回前途未卜,哪有眼前这条路实在?更何况,段恒生如此实力,跟着他,或许能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在生死与道途面前,屠千仞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挣扎着,以刀拄地,朝着段恒生单膝跪下,沉声道:“屠千仞……愿选第二条路!戴罪立功,任凭府主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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