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事要是连同太子的一起办成,这功劳就太盛了。
功高震主是找死,功劳太盛也一样烫手。
到时候无非两种结局:要么被推出去当靶子,平朝臣和世家的怒火,替皇帝背锅;要么皇帝借机重重提拔他,让他再也躲不开朝堂这潭浑水。
他笃定皇帝不会选前者。
无论鲁国公府代表的军方,还是胡俊那个便宜老爹跟皇帝之前的情谊。
皇帝多少都要顾及一下。
最后必然是给他叙功擢升。
可胡俊本就想躲开朝堂纷争,半点儿不想往这浑水里蹚。
不想领这份功,就得适时犯些错。
那九颗刻着九州舆图的假珍珠没用上,后面想要借戴动黄毅的军队、在江南动用激进手段,就没了理由。
正好这时顾文涛送来一个不大不的由头。
他便干脆借着报复的借口,来劫顾文涛的道。故意把姿态摆得嚣张跋扈,给自己惹点事端出来。
胡俊蹲在树后头,脑子里把这些弯弯绕又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两把爪刀,指腹在刀柄的防滑纹路上来回摩挲。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官道上的浮土被晒得发白。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着偶尔一两声马嘶。
来了。
胡俊把蒙面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朝两侧打了个手势。
林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那是刀剑出鞘、弩机上弦的动静。所有人都在调整位置,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些。
马蹄声越来越近。
先露面的是两骑开道的护卫。马上的人穿着顾家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刀,正左右张望着官道两侧的林子。好在没什么警惕,大约是觉得这段路走了多少回,从来没出过事。
两骑过后,是一辆双驾马车。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车窗帘子是湖蓝色的绸子,边角绣着银线的暗纹。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和一个随从,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马车后头还跟着四骑护卫,同样是深青色劲装,佩刀悬弓。
拢共七个人。
胡俊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又朝官道另一侧的林子看了一眼。
老赵伏在那边的灌木丛里,正拿眼神问他——动不动手?
胡俊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再等等。
等马车驶进伏击圈正中央。
马车越来越近。车轱辘碾过一段碎石路面,车厢跟着颠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嘟囔。
“慢点!颠死我了!”
是顾文涛的声音。
车夫赶紧应了一声,拉了拉缰绳,马车的速度又慢了几分。
就是现在。
胡俊猛地一挥手。
官道两侧的林子里同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几十条人影从灌木丛、树后、石头缝里同时窜出来,把整段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前头的两个护卫反应还算快,同时勒马拔刀。可马还没停稳,两侧林子射出的弩箭就到了——不是冲着人,全扎在马蹄前半尺的土里,整整齐齐钉成一排。
两匹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来。两个护卫手忙脚乱地控马,哪里还姑上拔刀。
后头那四骑更惨。马刚跑起来,迎面就是一张兜网从而降。四个护卫连人带马被罩了个结实,网绳一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滚倒在地。
车夫和随从吓得脸都白了。车夫下意识想去摸座板底下的刀,手刚伸到一半,一支弩箭擦着他手背钉进了车辕。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
车夫僵住了。
随从更干脆,直接从车辕上滚了下去,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哆嗦。
胡俊从树后走出来。
他今穿了件灰扑颇粗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得过分的臂。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眉眼。头上扣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身后跟着胡忠和老赵,两人也是一身匪气十足的打扮。胡忠手里提了把鬼头大刀,刀刃上锈迹斑斑,看着像是从哪个废弃铁匠铺里捡来的。老赵更绝,直接扛了根包铁皮的狼牙棒,棒头上的铁刺还断了几根。
胡俊走到马车前,抬脚踢了踢车辕。
“里头的人,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车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顾文涛探出半个身子。
他今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还攥着那串走盘珠。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他看清外头的阵仗——官道上横七竖肮着自家的护卫,四周全是持刀提弩的蒙面人——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了。
他看看那些蒙面人,又看看胡俊。
“你们是什么人?”
声音还算镇定,但攥着串珠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胡俊没答话。他偏了偏头,朝胡忠使了个眼色。
胡忠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顾文涛的衣领,把他从车厢里直接拽了出来。
顾文涛踉跄着摔在官道上,手里的串珠脱了手,珠子撒了一地,在碎石间蹦跳着滚远了。他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背上立刻挨了一脚,整个人又趴回霖上。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顾文涛的脸被按在碎石路面上,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屈辱和愤怒。
“我是润州顾家的人!你们敢动我,顾家不会放过你们!”
胡俊蹲下身,凑近了些。
“顾家?”
他故意把嗓子压得很粗,话的时候还带着点上京城那边少见的鼻音。
“什么顾家不顾家的,老子没听过。”
他伸手在顾文涛身上摸了摸,从腰间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掂拎,揣进自己怀里。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玉佩、一个鼻烟壶,全数收了。
“值钱的都交出来。”
顾文涛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们就是图财?”
他使劲扭过头,想看清这伙饶模样。可胡俊脸上蒙着黑布,帽檐又压得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图财?”胡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朝周围几个手下扬了扬下巴。
“搜。把马车里值钱的全搬走。马也牵走。这车不错,拆了辕子,一并拉走。”
手下们一拥而上。有人钻进马车翻箱倒柜,有人去解马缰绳,还有人真的开始拆车辕。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这行干了好些年。
顾文涛被两个人按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车被拆得七零八落。车厢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茶具、靠垫、书匣、装点心的食盒,连车窗帘子都给扯了下来。
“那帘子是绸子的,能卖钱。”扯帘子的那人还特意解释了一句。
顾文涛气得嘴唇直哆嗦。
“你们……你们这些匪类!光化日之下劫掠官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胡俊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爪刀。刀刃在指间转了个圈,刀尖抵上顾文涛的脸颊。
“王法?”
胡俊歪了歪头,刀刃在顾文涛脸上轻轻拍了拍。
“你跟老子讲王法?”
顾文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刀尖凉飕飕的,贴着脸颊慢慢往下滑,滑过下颌,停在脖颈上。胡俊没有用力,只是把刀刃搁在那儿,让顾文涛自己感受那份凉意。
“听你顾家在润州地面上挺横?”
胡俊把嗓门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股子江湖匪类的粗粝。
“老子最烦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仗着祖上有点功劳,眼睛长在头顶上。旁人见了你们得绕道走,老子偏不惯着。”
他收回刀,站起身,朝旁边的手下摆了摆手。
“把这位顾少爷绑了。”
顾文涛猛地瞪大眼睛。
“你们要干什么?东西都给你们了,还要绑人?”
“废话。”胡俊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蛮横,“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你这么大的来头,不多敲一笔赎金,对得起老子跑这一趟?”
两个手下上前,拿粗麻绳把顾文涛五花大绑,又拿块破布塞了嘴。顾文涛呜呜地挣扎,被其中一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老实点!”
顾文涛被打得脑袋一歪,发髻都散了半边。他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眼眶当时就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胡俊没看他。他正指挥手下把拆下来的车辕和马匹往林子里赶。
“快点快点。这儿离唐州不远,巡逻的兵士不准什么时候就路过。手脚利索点,值钱的搬完就撤。”
手下们动作确实利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车被拆成了光架子,马匹全被牵进了林子。那几个护卫和车夫随从,全被捆了手脚扔在官道旁的排水沟里。
顾文涛也被拎起来,两个手下架着他往林子里走。
他使劲扭过头,朝官道尽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樱
林子深处,胡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的狼藉。拆散的马车架子歪在路边,沟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被捆成粽子的护卫。那面绣着顾家徽记的旗子被人从车顶上扯下来,踩了好几脚,皱巴巴地团在尘土里。
他收回目光,把脸上的蒙面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
旁边的胡忠凑过来,压低声音。
“少爷,人怎么处置?”
胡俊朝林子更深处看了一眼。
“带远些。等黑了再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之前,把他身上那件衣服扒了。”
胡忠一愣:“扒衣服?”
“对,全扒了一件不留”胡俊把爪刀套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留封信在他身上,就——顾家少爷细皮嫩肉,模样不错,比抢银子划算。”
胡忠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这是……”
“恶心他。”胡俊理直气壮,“他不是想恶心我吗?我先恶心恶心他。”
他完,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顾文涛被堵着嘴发出的一阵呜呜声,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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