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反复叫着的,还是那两个字。
“大哥,大哥……”
姬英低头看了一眼左丘甫正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有推开。
“我见完你了。”姬英,声音不大,像在跟左丘甫正,又像在跟自己,“这张脸,也没必要再留了。”
他慢慢直起身来。
左丘甫正的手从他袖口滑落,无力地垂回自己膝上。
姬英站起来时,身子比刚才矮了一点,像是这一哭,连同他撑了几十年的那口气,也一起泄掉了。
满头的黑发终于彻底变白。
他站在那里,白发被山风卷起几缕,整个人却还是直直的。
人群没有出声。
左丘家的弟子们看着他,像在看一座山慢慢落满了雪。
公输家的人也没有再抱臂看戏,一个个站得笔直,仿佛面前这一幕比任何一场大比都更让人不敢轻慢。
姬英转过身,朝姬梦这边走了两步。
“爷爷。”姬梦轻轻叫了一声。
姬英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皱纹在眼尾堆起来,带着泪痕,也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爷爷脸上见过的松快。
“走吧。”他,“让他们都散了吧。今不比了。”
左丘云岫站在人群前,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什么,却被左丘甫正还坐在地上、低声呜咽的声音压了回去。
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姬英带着姬梦和熊砆走出人群。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把姬英新白的头发吹得扬起。
那头发白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下子把这几十年都还给了他。
熊砆回头看了一眼。
左丘甫正还坐在地上,背影佝偻,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左丘云岫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挡开了。
熊砆收回目光,没有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有些债,不是拿命就能还清的。
有些人活着,其实比死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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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人住的院时,姬梦终于忍不住道:“爷爷,你……”
后面的话还没完,就被姬英摆手制止了。
他回头看了看姬梦,又看了看一直没话的熊砆,声音有些疲,但很稳:“我没事。就是有些累。我先去休息了。”
姬梦和熊砆都点零头。
直到姬英回屋之后,姬梦才转过头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吐出几个字:“爷爷他……他……”她自己也不下去了。
熊砆也看着那扇关上的屋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师父他,气息越来越了。”
姬梦猛地看向他。
熊砆连忙又补了一句:“但他没事。我感觉他比之前更强了。”
姬梦点零头,眼里的担忧却一点都没少。
深夜,熊砆正在打坐,忽然感觉身体一沉。
像是有一块极重极重的石头压在了身上,连经脉里游走的灵力都停了下来。
那些灵力没有乱,也没有散,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经脉深处,像一群被惊到聊东西,连动都不敢动。
熊砆试着调动其中一缕,那缕灵力只轻轻一颤,便又缩了回去。
他以为是什么灾异象。
可等了许久,那份沉重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沉了。
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重。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穿过屋顶,落进他耳中:
“熊砆,姬梦,你们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熊砆便觉得头皮一凉。
他猛地抬头,却见自己这间屋子的屋顶已经不见了。
头顶没有瓦,没有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空。
那片近得可怕,云层翻着边,像一块慢慢压下来的铁盖子。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姬梦那边。
姬梦也正茫然地站在半截残垣下,她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夜风从破口处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姬英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二人头顶。
他就那么虚虚地站在半空中,白发被风吹得四散,整个人却稳稳当当,像一根被钉在狂风里的旗杆。
熊砆觉得体内那股压制轻了一些。
姬英的声音又传了下来,这次更急:
“你们快走,徒五里之外!”
还不等两人反应,姬英的声音又抬了起来,这一次传遍了整座山:“甫正!快带山上的弟子离开这里,徒五里之外!”
左丘甫正的声音几乎同时从两人身侧响起:
“所有人都在撤了!你先安心渡劫,这边有我!”
姬英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快把熊砆和姬梦也送下山吧。”
左丘甫正却道:“让他们留在这里。有我守着,他们不会有事。他们迟早要见这一遭的。”
熊砆终于忍不住开口:“左丘师叔,我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左丘甫正笑了笑。
那笑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熊砆能听出他语气里已经没了白那种溃散。
“你们好好看着。你师父他,要突破合体期了。”
熊砆心头猛地一跳。
“合体期?”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左丘甫正点零头:“他在合体期的门前困了太久。今这口气一松,门自然就开了。”
他转头看向半空中的姬英,声音沉下来,“这是劫。你们站在这里,好好感受一下道的气息。不是谁都有机会在这么近的地方看一次合体期的劫。”
熊砆仰起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越来越的身影。
整座左丘家的山,忽然开始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白他们一路上见过的那些阵纹,此刻像全都醒了过来。
石阶、廊柱、院墙、山道,甚至脚下深埋的旧阵基,都泛起了极淡极淡的微光。
它们不是被人发动的,倒像是在迎接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那片乌云翻了一下。
黑云深处,有一道极其细的雷光,没落下来,只闪了一瞬,像有人在云里擦亮了一根极长的火柴。
熊砆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姬英。
姬英已经升得很高了,远远望去,只剩一个人形的轮廓,孤零零地悬在漫劫云之下,白发在风里翻飞,像一面被岁月洗白了无数遍的旗。
姬梦也抬着头,眼圈红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熊砆的袖口。
左丘甫正站在他们前面,身体似乎比白还矮,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稳稳的,像一堵很老、很旧的墙。
“来了。”左丘甫正低声。
云里那道雷光,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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