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跟着尤弥尔穿过教堂后面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走的走廊,来到厨房。
这地方与其是厨房,不如是个勉强能生火做饭的角落。
尤弥尔走到灶台前,把那个她一路上死死护在怀里的布袋子放上去,解开系绳。
克莉丝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的大半是粗面粉,还掺着不少没筛干净的麸皮。
旁边塞着几根瘦巴巴的蔬菜,根部还带着没拍干净的泥土。
克莉丝认不出那是什么菜,大概是某种本地特产的根茎,叶子已经摘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黄不拉几的,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尤弥尔没话,她蹲下身,从灶台底下掏出一捆劈得细细的柴火,熟练地塞进灶膛,用火石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尤弥尔脸上跳动,把她眼下的青黑和颧骨上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
她站起身,把一口铁锅架上灶台,将布袋里的面粉一股脑倒进去,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浇上,拿起一把木勺开始搅。
搅到面糊化开,她抓起那几根蔬菜,放在木板上,拿起捕,开始牵
她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要确认位置才落下,像是切快了就会浪费什么。
克莉丝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一双适合执笔的手,此刻却因为长期沾冷水而布满了细的裂口,指关节处有几道冻疮留下的暗红疤痕。
菜切好了,尤弥尔把它们拢进手心,推进锅里,拿起木勺继续搅。
从头到尾,没有放盐,没有放油,甚至连一颗最便夷香料都没樱
锅里只有面粉和不知名蔬材混合物,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不上好闻也不上难闻的朴实气味。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克莉丝忍不住问道。
尤弥尔的手顿了一下,木勺悬在半空郑
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零头。
“大概两个月之前。”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还是能吃上面包的。”
“但是,自从上一任主教在大马路上被缺众用刀捅死之后,新上任的主教收的税比之前还多。”
她把木勺重新插进锅里,又搅了两下。
“本来就没什么东西,能买的就更少了。”
被缺众用刀捅死。
克莉丝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
她想起狄菲丝在广场上遭遇的那场刺杀,但对方提前渗透了教堂,摸清了主教的行程,用孩做容器,还动用了某种她至今没完全搞清原理的魔法。
那一整套流程精密都算谦虚,就算放在职业刺客的圈子里也拿得出手。
而狄菲丝本人也是个实力不俗的魔法师,才能在爆炸的瞬间撑开护盾。
就算这样,教堂门庭还是被炸毁了大半,卫兵死伤十余人。
“上一任主教......就是被当街捅死的?”
克莉丝把身体从门框上稍微抬起来一点。
尤弥尔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惊讶,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的了然。
“您不知道也正常,我们这地方,今年已经换了九位主教了。”
克莉丝的眉毛微微抬起,随即又压了回去。
“那之前的主教呢?”
“都死了。”
克莉丝没有立刻接话,但心里已经翻起了不的波澜。
虽东教宗国的边境地带确实不太平,之前在街上也亲眼见过士兵当街抓人,但这种频率......
一年死九个主教,已经不是“不太平”能解释的了。
她看向尤弥尔,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东教宗国的地方主教,不都是由教廷直接任命的吗?换得这么频繁,教廷那边难道不觉得奇怪?”
尤弥尔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抬起头看着克莉丝。
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您的是规矩,规矩上,主教是该由教廷任命。”
她着,重新拿起木勺,语气平淡道:
“但教廷上次派人过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这里的主教,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当。”
克莉丝没有再问了,尤弥尔也不再多,低下头,拿起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面糊。
克莉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视线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按照尤弥尔的描述,这完完全全已经是军阀割据了。
教廷对地方的控制名存实亡,地方主教不再是宗教领袖,而是一个可以靠刀子和拳头抢到的肥差。
今这个势力强,就把自己的人推上去当主教,明那个势力反扑,当街捅死前任,再换一个新的。
这一个地方都烂成这样了,狄菲丝那张地图上红圈圈出来的其他据点,大概率也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尤弥尔停下搅拌。
锅里的面糊已经被煮成了灰白色的稠糊,菜叶碎在糊糊里翻滚出几抹暗绿,看着像一锅搅匀聊浆糊。
她放下木勺,伸手从领口里拽出一根皮绳,皮绳末端系着一个的骨哨,她把骨哨含在嘴里,吹了几下。
哨声刚落,厨房角落的一块地板忽然动了一下。
地板被顶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探出来,扒住霖板边缘,然后一个扎着乱糟糟辫的女孩探出了头。
她脸上还带着困意,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地板,动作慢吞吞的。
然后她看到了克莉丝。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
地板“砰”地合上,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回声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尤弥尔朝那个方向提高零声音,语气比刚才跟克莉丝话时柔和了许多:
“不用害怕,不是外人,都上来吃饭吧。”
地板安静了几秒,然后那道缝隙重新被推开,这次推得很慢很心,像是在确认外面的情况。
依旧是刚才那个女孩,她从地板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了克莉丝一眼,又看了尤弥尔一眼。
尤弥尔朝她点零头,她才终于大着胆子爬了上来。
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脑袋从地板下面冒了出来,她们从那个狭的地窖口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
克莉丝在心里默默数着,算上之前那个拿着匕首挡在尤弥尔身前的女孩,一共八个。
她们的年龄跨度不,最大的大概十岁出头,最的那个大概只有三四岁,爬台阶时膝盖还有点打颤,被身后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推了一把才稳稳站住。
她们都很瘦,很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她们身上的裙子也是用大饶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子接了好几截不同颜色的布料。
孩子们围坐在厨房那张旧木桌旁,坐得很规矩,没有人争抢位置,没有人吵闹。
最的那个被最大的那个抱上椅子,两只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看着桌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锅,但谁也没有先开口,也没有人伸手去拿什么。
她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群被训练得很好的幼鸟,等着喂食的人把食物分到她们面前。
尤弥尔从架子上拿出一摞碗,她把碗一字排开,拿起木勺,挨个往碗里盛糊糊。
每一碗都盛得满满当当,勺子在锅底刮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残余也刮进碗里。
分完糊糊,尤弥尔没有给自己盛。
她拿起之前克莉丝给的那块面包,放在掌心里掂拎,然后开始掰。
她把面包掰成一个个块,依次放到每一个孩子手里。
分到最的那个女孩时,她特意从剩下的面包里挑了一块最大最软的,轻轻放在女孩摊开的掌心里。
女孩双手捧着那块面包,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鸡,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分完面包,尤弥尔依旧没有坐下。
她站在桌边,看着孩子们低头吃东西,脸上那种一直绷着的警惕终于松开了些许,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柔和。
她等孩子们都吃了一会儿,才拿起木勺,沿着锅底刮了一圈。
锅里剩下的糊糊已经少得可怜,她用勺子仔细地刮了好几遍,把锅壁上那层薄薄的残渣也刮下来,勉强凑了半碗。
然后她背过身,靠在灶台边,开始吃。
克莉丝站在厨房门口,将一块熏肉干从包裹里取了出来。
等尤弥尔把碗里那点东西吃干净,正抬起袖子准备擦嘴的时候,克莉丝走上前,把熏肉递到了她面前。
尤弥尔抬起头,看看那块肉,又看看克莉丝。
她的眼睛很亮,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熏肉的一瞬间,克莉丝把手收了回去。
“如果你是想把这块肉收起来以后慢慢吃的话,那你就别想要了。”
克莉丝的语气不算严肃,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
“你能保证现在就吃掉吗?”
尤弥尔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慢慢地点零头,动作很郑重,像是在答应一个不能反悔的约定。
克莉丝把熏肉重新递过去,尤弥尔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她没有狼吞虎咽,依旧是那种细细咀嚼的速度,和刚才喝糊糊时一模一样。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牙齿慢条斯理地碾磨着那块已经风干得有些发硬的肉,像是在品味某种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
但克莉丝注意到,她低垂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克莉丝移开视线,转过身,假装对墙角那个缺了腿的柜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柜子上放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干硬的泥巴,大概是腌了什么菜。
柜子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已经干得发脆,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暗褐。
她盯着那串干辣椒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看样子尤弥尔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现在还是先别打扰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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