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链，这块让整个601项目组啃得牙根发酸的硬骨头，终于被嚼碎了。
实验室里两米高的玻璃层析柱还立在中央，柱子里的白色颗粒，是用红薯淀粉改出来的土法分子筛。旁边的分析报告压在搪瓷缸底下，纸角已经被人摸得发软。
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个数字，比任何奖状都管用。
昨夜不少人没睡踏实，几个年轻研究员抱着记录本坐在长条凳上打盹，煤油炉上的暖水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刚亮，赵所长就把核心人员全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挂着宣传标语，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红薯淀粉，空气里仍有淡淡的土腥味和化学试剂味。
赵所长站在黑板前，红光满面，手里举着那份报告。
“同志们，我们成功了！”
掌声立刻响了起来。
有人拍得手掌发红，有人咧着嘴笑。几个老教授平时最讲究稳重，这会儿也没端着，跟旁边人互相点头。
赵所长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A链的合成和纯化，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在世界生物化学史上，都算得上奇迹！”
“外国人靠禁运卡我们的脖子，我们没有进口凝胶，没有现成设备，可我们用自己的机器，用自己的红薯粉，把这条路打通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掌声。
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低声：“以后谁再咱们不行，我就把这报告甩他脸上。”
旁边的老教授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却没压住。
赵所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A链这块最难的骨头被啃下来了，剩下的b链，虽然长一点，但我们已经有了全自动多肽合成仪，有了临界冰点控温法，还有土法分子筛。”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按。
“我宣布，601项目正式向b链发起总攻！”
“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很可能在五个月军令状的基础上，再提前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完成任务！”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热了。
大家都太需要这个好消息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国家为了601项目，可是实打实地掏了家底。上面直接下了特批指令，项目组所有专家的伙食待遇一律对标前线飞行员。每足额的白面馒头供应，每人每个月还额外发肉票和鸡蛋票。食堂大师傅更是变着花样给大家补充营养，隔三差五就是大盆的猪肉炖粉条和油汪汪的炒鸡蛋。
专家们也绝不含糊，到了饭点，端起粗瓷大碗就大口吃肉，大口嚼细粮。谁都不会在这上面推辞客气，大家伙儿心里明镜似的：这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最耗人，吃进去的每一口肉、每一个白面馒头，最后都要转化成解决技术难题的力气。
把肚子填饱吃好，干起活来才不手软，这才是对国家后勤保障最好的交代。
现在A链成了，他们自然觉得，b链也不过是把前面的路再走一遍。
只有两个人没有笑。
魏云梦安静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她手里的铅笔一直在纸上轻轻划动，写下几个公式，又划掉。
林振看着黑板，没急着话。
直到赵所长准备散会，他才开口。
“赵所长，别太乐观。”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所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收了些。
“林委员，你觉得还有问题？”
林振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A链，全长21个氨基酸。”
他写下一个数字：21。
“b链，全长30个氨基酸。”
他又写下：30。
“看起来只多九个，但在多肽合成里，这不是简单加九步。”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条越来越长的肽链示意图。
“肽链越长，空间构型越复杂。它和树脂载体之间的缠绕、吸附、局部聚集，都会增加。”
“前十步是孩学走路，二十步以后就是背着麻袋上坡。”
“机器能不能扛住，不看前面顺不顺，要看后面堵不堵。”
一个老教授皱眉问：“林委员，你是担心反应效率下降？”
“效率下降只是问题。”林振放下粉笔，“我担心的是体系黏度上升，反应液流动性变差，最后把管路和电磁阀堵死。”
这句话让不少人脸色变了。
那台全自动多肽合成仪是整个项目的心脏，微流控电磁阀又是心脏里最细的血管。那玩意儿孔径只有零点五毫米，平时清洗都要心。
赵所长迟疑道：“林委员，A链不是也顺利通过了吗？”
“A链已经接近机器极限。”林振，“b链不是重复，是加压。”
魏云梦这时抬头，补了一句：“特别是从第十五个氨基酸以后，局部疏水片段增多，链段会更容易抱团。”
她话很直，没有照顾大家情绪。
“要是抱团严重，反应液就会变成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刚才那股热劲，被这对夫妻几句话压了下来。
赵所长搓了搓手，最后还是点头。
“好，预案要做，合成也要继续。同志们，不能因为困难就退。既然林委员提醒了，那监控组从现在开始加密记录，半时一次，黏度、压力、流速，全都写清楚。”
“是！”
众人应声。
b链合成正式启动。
那台由林振带人打造的全自动多肽合成仪，再次运转起来。打孔纸带被送入控制端，储液罐阀门依次打开，透明液体顺着细管进入反应系统。
加料。
反应。
清洗。
排废。
一切都按流程进校
第一个氨基酸，连接成功。
第三个，连接成功。
第五个，连接成功。
技术员把结果写在记录表上，字迹比平时都重。
第十个氨基酸连接成功时，实验室里有人轻轻拍了拍桌子。
“稳！”
赵所长瞪了那人一眼：“别吵，继续盯。”
可他自己转身喝水时，搪瓷缸都睹比前几稳。
半个月过去，b链合成进度过半。
机器没有报警，流速也在允许范围内。
实验室里被林振压下去的乐观，又悄悄冒了头。
两个年轻研究员趁换班时躲在走廊里嘀咕。
“我看林委员这回是谨慎过头了。”
“话不能这么，林委员哪次不是先把最坏情况出来？”
“可机器真稳啊。”
“再有半个月，b链估计也能拿下。”
他们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路过的魏云梦听见了。
魏云梦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年轻人立刻站直。
“魏研究员。”
魏云梦把手里的记录本递过去。
“把第十四步到第十五步的压力曲线重算一遍。”
“啊？”
“曲线尾端抬高了零点三公斤。”魏云梦，“你们觉得不明显，我觉得不对。”
两个年轻人脸上一热，赶紧接过本子。
“是，我们马上算。”
赵所长也曾找过林振。
那时林振正站在分析仪旁，翻看纸带数据。桌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旁边是一碟咸菜。
“林委员，看来机器潜力比我们想象的大。”赵所长压低声音，“都第十五个了，还没出事。”
林振没有抬头。
“现在刚过半。”
赵所长笑了笑：“你这人，真是一点高兴话都不肯。”
林振指着记录纸上的曲线。
“从第十二步开始，系统压力每一步都在上升，只是没到报警值。”
“等它到报警值，就不是提醒，是事故。”
赵所长的笑僵住了。
他凑过去看了半，额头皱出褶子。
“那怎么办？”
“继续合成。”林振，“同时准备拆阀工具、备用管路、低温溶剂。还有，所有人不得离岗。”
赵所长点头，转身就去安排。
第十六个氨基酸，连接成功。
第十七个氨基酸，连接成功。
实验室里没人再打赌的事。
每个人都盯着仪表盘，连喝水都不敢离开太久。
到邻十八个氨基酸连接反应，程序照常启动。
技术员报数：“温度，零下二点三度。”
“压力，正常。”
“搅拌转速，正常。”
“溶剂流速，略低，在范围内。”
赵所长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魏云梦坐在分析仪前，盯着色谱曲线。
林振则站在反应釜观察窗前，一直没动。
反应进行到第三个时。
控制面板忽然响起刺耳报警。
“滴——滴——滴——”
红色警示灯亮起。
面板上两个字清清楚楚。
堵塞。
“停下其他操作！”林振的声音压过报警声。
赵所长快步冲到控制台前。“怎么回事？”
负责监控的技术员脸色发白，手指着观察窗。
“赵所长，反应液不对！”
众人凑过去看。
透明反应管里，原本应该缓慢流动的液体，此刻变得浑浊黏稠。搅拌桨转得越来越慢，电机发出沉闷的过载声。
管路压力表指针还在往上爬。
“急停。”林振下令。
技术员拍下红色按钮。
机器停了。
报警声还在响。
另一个研究员检查完管路，声音发紧：“微流控电磁阀堵了！溶剂打不进去，排废也排不出来！”
这句话比报警更吓人。
电磁阀堵死，就意味着反应体系被卡在机器内部。处理不好，不仅第十八步报废，前面十七步的半成品也可能全毁。
赵所长看着观察窗里那团黏住不动的反应物，嘴唇动了几下，没出话。
会议室里那句“会断”，这会儿落在每个人心口。
真的断了。
几个老教授围着机器，却没人敢伸手。
拆，怕破坏半成品。
不拆，管路压力和残留试剂会继续出问题。
一个年轻研究员攥着记录本，声音发抖：“林委员，前十七步……还能保住吗？”
所有人都看向林振。
林振走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机壳，又看了压力表和温度表。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慌。
“先关主阀，保温系统不要停，把备用低温溶剂拿来。拆阀组工具放到右侧操作台。”
他转头看向赵所长。
“赵所长，通知所有人，b链抢救开始。”
赵所长终于缓过劲来，“听林委员的！”
实验室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林振盯着那团被困在反应管里的黏稠物，眉头压得很低。
麻烦来了。
而且，比他预估的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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