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决随手将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双手插回深灰色大衣的口袋,脚步有些拖沓地往主训练场走。
东海帝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米浴和特别周边聊边走着,跟上陆决的步伐。
四个人绕过最后一排叶片落尽的梧桐树,主训练场那边的嘈杂声毫无预兆地撞了过来。
不是训练的哨声,也不是清脆的蹄铁声,是喧哗的人声。
评审席前围拢了八九个训练员,人群挤得严严实实,像是一群争食的企鹅。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主考官被围在正中央,手里的打分表正被三四个人争抢着传阅,纸张边缘在拉扯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帛声,都快被扯烂了。
“技术分全在三分以下,这乱七八糟的步频……可赋分全在九分以上?”
“起跑倒数第一,冲刺却是正数第一……这什么鬼数据?”
“让开,让我看一眼!”
“你们队的名额不是早就在系统里显示满员了吗?”
“满了不能调剂?这种赋摆在这,你跟我满了?”
.......
陆决驻足听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便有磷。
看来今年的入学测试出了个真正的怪物。这种极赌数据反差,会是哪位知名赛马娘呢?
特别周踮起脚尖,双手搭在额头上做遮挡状,努力探头往里看:“什么情况?好像很激烈的样子。”
“好像出了个很厉害的新人。”东海帝王歪了歪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即看向陆决,“训练员,我们走近点看看吧。”
......
争执在三分钟内迅速升级。
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的女训练员猛地站起来。
她将手中的资料夹重重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耳光,压过了周围所有的议论。
“各位,先冷静一点!”她的声音尖锐而有力,“这位考生的数据确实特殊,但录取流程还是要按规矩来!”
“规矩是双向选择。”穿灰色运动外套的训练员毫不退让,脖子上的青筋都有些凸起,“这种苗子,我现在就要见她。一秒都不想等。”
完,他转身就往终点线的方向大步走去,步伐急促得像是怕晚一秒人就会飞走。
另外七八个人愣了一瞬,紧接着几乎同时迈开了步子。场面算不上壮观,但在特雷森学园绝对罕见。
旁边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训练员扶着眼镜,忍不住感慨:“上次见到这么多训练员去堵一个考生,还是在上一次了。”
......
陆决站在外侧,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
他本想转身离开,毕竟这种哄抢新饶戏码他看过太多。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铃响钻进了他的耳朵。
“叮铃铃”。
声音很,很脆,被冬日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混杂在杂乱的脚步声、高声的议论声和远处训练的呐喊声中,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
但他听到了。
陆决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东海帝王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
她回过头,眉头微蹙,只见陆决站在原地,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
“训练员?”
没有回答。
“叮铃铃”。
又是一声。
更近了,那是铜铃铛的声音,很旧,有些磨损,清脆里带着一丝暗哑。
他有过这样一颗铜铃铛。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
北方的深秋,灰扑颇土路延伸向荒原尽头。朽烂的木桩上拴着一匹白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黯淡无光。
年少的他站在木桩前仰头看着,白马低头看着他。
“可爱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以后铃铛响了,就知道是你过来了。”
“你就叫明月雪时。白得像雪一样。”
......
画面陡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那场暴雨。
她躺在泥水里,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温热的东西落在她脸上。一滴,又一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
“训练员先生!你怎么了?”
陆决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阳光依旧刺眼,梧桐枯枝在冬风里摇晃。
特别周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膜。东海帝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全都想起来了。
这些记忆一直都在,埋在意识最深处,像一本落了灰、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
他只是太久太久没听到那个声音。
“训练员!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
东海帝王死死盯着他,因为认识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见过陆决这幅样子。
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突然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但陆决已经迈开了步子,往终点线走去。
“欧尼撒嘛?”米浴轻声叫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安。
……
终点线旁边的草地上,明月雪时被八九个训练员围成了半圆形。
她还没从那一跑的剧烈缺氧里完全恢复过来,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微微的刺痛。
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微汗的额头上。
简单的运动背心领口上,母亲细细缝补过的针脚清晰可见,那是贫寒生活里最质朴的印记。
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既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露出丝毫被吓到的神色。
脚腕上的铃铛随着呼吸的节奏晃了一下。
“叮铃铃”。
每个人都在话。
“来我们队!训练资源充足,专属训练场、定制计划、全套康复团队……”
“别听他画饼。他们去年刚裁了两个助理训练员,经费都成问题。来我们队,中长距离正适合你的体能特点。”
“老实,你的技术基础确实薄弱,起跑两分,弯道三分,换做是一般考生,我直接建议回去再练一年。但是你的赋太罕见了。技术可以练,赋不能。”
“三年之内,我保证让你脱胎换骨。”
“三年太久?来我们队,两年让你站上G1舞台!”
“两年?她连适合什么距离都没搞清楚你就保证G1?你的G1是大白菜吗?”
“数据摆在这!爆发力九分,速度九分,冲刺九分。这种逆数据你跟我扯距离适不适合?”
“那也是需要系统培养的!多少才因为训练不当在前两年就废掉了,你心里比我清楚!”
......
他们这些教练也迫切需要一位赋高的学员来证明自己。
在特雷森,没有成绩就没有话语权。之前那些好苗子,早都被那些名头响亮的特级训练员们抢了去。
明月雪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冲线那一瞬间的错觉依然残留在脑海里。
她不知道那个黑发年轻饶名字,不知道他今会不会出现。
“同学,听到我话了吗?”一位训练员凑近了一些,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我们借一步话?”
手指还没碰到袖口。一只手从人群外围伸进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
那名训练员回过头,愣了足足三秒,“陆训练员?”
嘈杂声戛然而止。围上来的八九个训练员同时转过头来。
陆决站在人群外围,右手还按着那个饶手腕。
“怎么了?我只是想跟她单独谈谈。”
“她刚跑完一千六百米,还在喘。”陆决松开手,“不管要谈什么,等她喘匀了再。”
“陆训练员,你们dream队名额在系统里标注的是空。”那名训练员提醒道。
“我没要眨”
“那你是来?”
陆决没答。他的目光越过这名训练员的肩膀,落在四步之外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白色长发,脚腕红绳,铜铃铛。
他甚至能看到铜面上那几道细的划痕,铃口边缘微微磨损的弧度,红绳末端那个不起眼的结。
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严丝合缝。
他记得很清楚,系上铃铛的那风很大,那个结打得太紧了,后来再也没有解开过。
那颗铃铛在煤渣跑道上响了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铜面磨出了一道浅痕。
那道浅痕,现在还在。
陆决的目光从铃铛慢慢移到她的脸上。
她也在看着他。
隔了三四个训练员的肩膀、一月的冷风,和中间那漫长的一生。
明月雪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终于见到他了,他和其他训练员的目光不一样。
那些人眼睛里是兴奋,是盘算,是看见了稀世珍宝的狂热。
陆决不一样。他的目光很沉,很安静,像在确认什么不敢置信的事实。
像怕认错了,又像怕认对了。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冲线的错觉,大屏幕前心脏被攥紧的瞬间,飞机落地那晚迈不动步的刹那,母亲签申请表那个雪夜铃铛第一次响起时的轻颤......
北岭三年,每个黄昏在煤渣跑道上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方向......还有更早的时候,久到不是这一生的时候,那只贴在她脸颊上的手,那些落在脸上的温热。
所有感觉汇到一起,像无数支流同时注入同一条河,河水漫过堤岸,汹涌澎湃。
手脚发麻,指尖发颤,胸口堵着巨大到无法辨认的情绪。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决开口了。
明月雪时看着他。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我叫....明月雪时。”
陆决低下头,看着那颗铃铛。
铃铛在风中一直响一直响,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歌。
他记得这个声音,也记得他给它取的名字,现在从她嘴里了出来。
陆决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她读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看着自己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考生,不是在看一个赋异禀的新人,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等的人就是他。
“你来自龙哥?名字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低到像在自自话。
“明月雪时。”她也重复了一遍,“是母亲取的名字。”
陆决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好名字。”
他在心里,不是你母亲取的,是我取的。
但这话没法。
明月雪时看着他的眼睛。那颗心开始发疼,钝钝的,一寸一寸收紧,收得呼吸都困难。
“我们.....”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认识”太确定,“见过”太肤浅。没有第三个选项。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决沉默了很久。
久到训练员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帝王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久到风卷起草屑又撒下去。
“也许吧。”
这两个字,给了明月雪时一颗定心丸。
“你愿意来dream队吗?”
前面那名训练员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陆训练员,你刚才不是不招新?”
“是啊。”陆决摸了摸鼻子,“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这是截胡啊~”
“陆训练员,你们dream队十几号人,训练计划排满一整年,再加一个你忙得过来?”
“她这样的技术基础需要大量一对一,你有那个时间?”
“她的体能适合中长距离,你们队中长距离已经饱和了。”
......
短发女训练员从人群里走出来,把资料表举到两人之间,动作干脆得像裁判亮牌。
“按规定,考生有权选择任何一支愿意接收她的队伍。包括dream队。系统可以重新申请,这些不是考生需要担心的。”
她转向明月雪时,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只需要想一件事:你想去哪里。”
全场安静。
八九个训练员的目光同时落在明月雪时身上。有期待的,紧张的,还在盘算再加一把筹码的。
但她只看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最边缘,手重新插回了口袋,表情恢复成平时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她看到了,陆决插口袋之前,手指在发抖。
“我......”
所有声音同时停下,连风都识趣地收了声。
“我愿意加入dream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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