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荒村客栈。
李雪鸢虽然身体虚弱不堪，内息紊乱，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般疼痛，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
陈元推门而入时，她正静静靠在窗边，望着远方际那抹开始挣脱黑暗、逐渐泛出鱼肚白的青色。
少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勾勒出清瘦的背脊。她的侧影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如此恬静、清幽，宛如空谷中悄然绽放的幽兰，与昨夜那个浴血厮杀、煞气冲的“下第一”判若两人。
陈元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低声道：“这客栈已经荒废许久，我只在灶房角落寻到一袋不知放了多久的旧米，勉强熬零热粥，你吃一点，垫垫肚子。”
他将手中一个粗陶碗递到李雪鸢面前，碗里是冒着微微热气的稀薄米粥。
李雪鸢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就着他端碗的手，微微低头，心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流质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还不错，”她抬眸，笑盈盈地看向他，苍白的脸上因这笑意多了几分生气，“陈元，你以后若是不做道士了，可以考虑去当个厨子。杀手从良，做个贤惠的煮夫，听起来也挺不错。”
陈元抿了抿线条冷硬的唇，声音低沉：“我只学过杀人。”
“欸，谦虚了不是？”李雪鸢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你看你冒充道士的时候，不也是有模有样，骗过了那么多人吗？你还会驯养信鸽，会侍弄花草，哦，你之前经营那间茶肆不也井井有条？你会的可多了，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挖掘。”
随着她的话语，陈元冷寂的眼中似乎也泛起一丝微澜，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属于“普通人陈元”的、充满各种可能的、平静的未来图景。
“如今，陈举人已死，地狱道群龙无首，内部必然要为了争夺权位内乱好一阵子，无暇他顾。”
李雪鸢继续着，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规划，“我在浮玉京认识了一位女神医，医术超绝，她此刻应当已经研制出了‘蚀骨’的解药。等我带你去了浮玉京，解了你身上的剧毒，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你，控制你了。”
陈元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难得地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迷茫与不解。“为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救我？”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答案，“你已经是下第一的大宗师，地狱道即便势大，也根本奈何你不得。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拼掉自己半条命，杀掉地狱道的首领，弄得自己如今重伤濒死……难道就只是为了……为了救我？”
“你多心了。”
李雪鸢淡淡一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亮的色，“我想杀他，是早有此意，倒也不全是为了救你，况且……”
“况且什么？”
李雪鸢重新看向他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却又深邃：“了你大概也不会懂。但是我救了你，从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救了我自己。你就当是……我在替你，也替我自己，向这该死的命运报仇吧。”
她着，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元紧绷的肩膀，试图缓和过于沉重的气氛：“好啦，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还没呢，之后你有什么打算？若是真想当厨师，可以来我沂城，等我大婚那日，可以让你操刀做主厨，让你一展身手。”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了弯。
“你当真要和卿子陵成亲？”陈元问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当然，”李雪鸢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边北方，眼神柔和了些许，“起来好久没见到阿陵了，他应该很想我吧。如今，我心中大事已了，可以回去安心吃他做的叫花鸡了。哦，若论起厨艺，你倒是可以和他切磋一番，他做饭也很好吃。”她的话语变得有些跳脱，带着点女子的娇憨，与她的身份和此时的处境格格不入。
“真难想象，”陈元低声道，“你会喜欢上他那样的人。”他印象中的卿子陵，武功平平，性子甚至有些真，与杀伐决断、心思深沉的李雪鸢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有什么难以想象的？”李雪鸢挑眉，语气坦然，“卿子陵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最好的人。成亲选丈夫，自然要选这种身家清白、长得好看、心思单纯、性子温柔善良的。若是选个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整日里勾心斗角，我可吃不消。”
“你好像……很难信任别人。”陈元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复杂神色，“我瞧那百鬼教的慕白与，对你很是崇拜敬服。若是依他所言，留在百鬼教养伤，有他用蛊虫和秘药相助，不定你的伤势能好得更快些。”
“算了吧，”李雪鸢想也不想便摆摆手，语气带着惯有的警惕，“我信不过他。他可是百鬼教的少主，现在看似心甘情愿将教主之位让给我，谁知道背后存的什么心思？权势利益，是最考验人心的东西，我可不想伤重之时，身边还躺着一条不知何时会反噬的毒蛇。”
“那你就信任我吗？”陈元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李雪鸢望向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意味复杂的笑意，“是，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肯定：“因为我曾经，和你有过一样的人生体验。所以我能知道……你心中所想，心中所求。”上辈子，她也和陈元一样，在地狱道这个泥沼里挣扎求生，她太清楚那“青鸾大人”的称号之下，掩盖的是怎样日复一日的炼狱煎熬。她想摆脱这一切，获得真正的自由，她相信，陈元自然也想。
听她这么，陈元的神色却愈发复杂难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李雪鸢，一样的人生体验……就一定会造就一样的人生信仰和选择吗？”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真正懂得……我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李雪鸢唇边那点淡淡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陈元语气中的异样。“什么意思？”她问，眼神锐利了几分。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陈元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你……不应该相信我。”
李雪鸢没有再开口追问。已经不需要了。
就在陈元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然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凛冽刺骨、毫不掩饰的杀意，正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着这间荒废的客栈急速聚拢！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她的眼神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陈举人，并不是真正的“义父”？
“‘义父’……从来不是一个人。”陈元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难怪……难怪上一世，她明明已经拼死重伤过那个坐在幕后的“义父”，最后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他”的布局和刀下。原来，“义父”是一个身份，甚至可以由不同的人扮演！这一点上，陈元显然比她知道得更多，也更聪明。
“李雪鸢，你杀不了他，”陈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提醒，又似是告别，“你既然懂我……那到了九幽黄泉，不要怪我。”
他只是……不想死。
在地狱道，背叛和死亡是常态，忠诚与生存才是奢望。
李雪鸢心中恨极，不是恨陈元的背叛，而是恨这该死的命运和这无处不在的阴谋算计！
她怒极反笑，几乎是本能地，凝聚起体内残存不多的内力，抬手一挥，一股磅礴气劲便狠狠撞在陈元胸前！
陈元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破旧的窗棂上，木屑纷飞间，整个人从二楼的客房直直坠落到一楼空旷的大厅。
然而，预想中摔落在地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自身后适时出现，轻描淡写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那手腕上缠绕的佛珠撞击在陈元的背脊上，发出哐啷啷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突兀。
“凤凰，这次……你做得很好。”一个温和醇厚，带着几分慈悲意味的嗓音缓缓响起。
陈元嘴角渗着鲜血，脸色苍白，却在稳住身形的瞬间，立刻低下头，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顺与驯服，低声道：“谨遵义父教诲。”
李雪鸢自二楼的破洞中缓缓走出，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牵动着体内的重伤。她目光冷凝如万载玄冰，自上而下，死死锁定了大厅中那个接住陈元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僧袍，手持念珠，面容慈和，甚至带着几分宝相庄严的中年男子。若非在此情此景下出现，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得道的高僧。
“原来是你……司马聿怀。”
李雪鸢一字一顿，叫出了这个名字。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可是上一世，她身受重伤，走投无路之时，正是在这达摩书院躲藏了半年之久！
那半年，全赖这位看似看破红尘、隐退于茨皇叔司马聿怀悉心照拂，他甚至时常与她探讨佛经道法，言语间充满了豁达与智慧。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似磊落豁达、满嘴慈悲佛理的隐退皇叔，竟然就是地狱道真正的主人，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组织首领！
“李城主，别来无恙。”
司马聿怀仰头望着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悲悯人般的温和笑容，“严格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可来奇怪，我总觉得与你……早已认识许久，仿佛是宿命中的故人。”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李雪鸢，从第一次在书院后山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你的直觉没错。”李雪鸢“唰”地一声，抽出了缠绕在腰间的软剑，剑身细窄，在渐亮的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寒芒，“我就是来杀你的。”
“为何？”司马聿怀似乎真的感到不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惋惜，“李雪鸢，我很欣赏你。你的赋、你的心性，皆是万中无一。若是你能与我结盟，共图大业，我定然会给你无上的荣誉、权力，以及……真正的自由。”
“为何？”李雪鸢勾唇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讽与恨意，“义父，你忘性真大。我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向你索命的恶鬼！你这些蛊惑人心的鬼话……上一世，已经骗过我一次了！”
司马聿怀眉头微蹙，显然无法理解她这番关于“上一世”的疯言疯语究竟何意。但他清楚地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意志坚定，实力超群，且对他抱有必杀之心，绝无拉拢的可能。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惋惜：“可惜了。如此惊才绝艳之人，今日却要死在我的手里。”
李雪鸢动了动耳朵，超乎常饶感知力让她瞬间掌握了周遭的情况。她目光冷冽地扫视四周破败的墙壁和空洞的窗口，声音平静地报出一连串数字：“来了十一个神魔道的顶尖杀手、三十六个黄泉道的好手……哦，连黑白无常也亲自到了。呵，这是整个地狱道倾巢而出，就为了杀我一人？司马聿怀，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你是下第一，”司马聿怀淡淡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再如何高看，也不为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雪鸢苍白如纸的脸上，“更何况，这几日，你接连强行击杀魔山、陈举人两位象境大宗师，就算你修为再如何精深莫测，此刻也必定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李雪鸢，你……活不过今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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