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那敖金龙立于室女座残垣之上,黑云压顶,火把如龙,照得四野通明。他见毗沙门王将军独立阵前,甲胄染血而不改其色,眉宇含威而不动其心,不由暗自嗟叹:“此真六界罕见之英豪也!昔闻仙廷有将名毗沙门者,统百万兵如臂使指,镇守南门三百年不动分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道德经》有云:“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此人虽陷重围,犹能谈笑自若,神态俨然,非大智大勇者不能至此。若得此人归附魔界,则兵不血刃可收百万仙军,更可增我魔族称雄下之资。
思及此处,敖金龙整了整玄铁战袍,缓步而出,拱手笑道:“王将军,且不论降与不降之事,敖某有一问,愿将军坦诚相告。”
毗沙门抬眼望来,目光如电,沉声道:“敖兄请言。”
敖金龙忽地敛去笑容,双目凝视,一字一句道:“敢问将军——若吾今放你归第二重太明玉完,你以为尚有几分成活之机?”
此语一出,犹如惊雷贯耳,直击灵台。毗沙门身形微震,面色骤变,竟一时语塞,不能作答。
良久,方听敖金龙长叹一声,续道:“恕我直言,将军若安然返朝,怕也只有两成活命之望。”
毗沙门默然垂首,心中已知其所言非虚。盖因室女之败,三百万军溃于两百万魔众之手,此事在外人观之,实难置信。昊玉皇素怀雄图,岂容慈奇耻大辱?况其性多疑,必疑主将通敌卖阵。若有奸佞趁机进谗,构陷忠良,则我王氏一门恐难逃灭族之祸!
正思虑间,又闻敖金龙朗声道:“仙界此败,势必震动六界,动摇三清根基。昊上帝既失颜面,必欲寻一替罪之羊,以慰群臣之心、安万民之口。而将军与尔家族,正是首当其冲之人选。”
言罢,仰一叹:“话已至此,敖某不再多言。今赐将军半炷香时间,细细思量:是战是降,全凭一念。”
语毕,袖袍轻拂,率群魔隐入禁卫阵列之中,倏忽不见。
是时,烽烟暂息,杀声渐隐。唯余火把燃烧之声噼啪作响,夹杂魔军粗重喘息,如地狱风箱鼓动。东方际,鱼肚初白,数缕赤霞横亘苍穹,似火焰燃于云端,昭示黎明将至,却终不见日光破云。
而在魔军后阵深处,敖金龙正与一黑衣韧声密语。
“何大,帝释尸首可曾寻得?”其声低沉,透着几分忧色。
那黑衣人躬身禀道:“回大将军,属下遣二十密探,搜遍十里方圆,并无帝将军遗体踪迹。”
敖金龙眉头紧锁,旋即眼中精光一闪,喃喃道:“莫非……他还未死?”
何大接口道:“极有可能。或重伤潜修,自行疗伤;亦或为世外高人所救,遁入秘境。”
敖金龙闻言侧目,忽而一笑:“何大啊何大,随宰相大人历练多年,倒是长进了不少。此役大捷,你密探系统功不可没,待奏明庭,自有封赏。”
言至此处,笑意顿收,面色转寒,冷声道:“然则你要记住了——帝释非寻常人物!乃神女大人之准婿,西魔皇陛下之挚友,更是杨……不,是那位‘至尊玉’的故交旧识!若你寻他不得,一旦公主问责,莫你担待不起,便是你主子宰相,也难逃责罚!”
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留下何大一人呆立原地,汗湿重衣。
原来此人乃是斗姆元君麾下密探头目,掌管接引殿一带情报往来。在魔界体制之中,军政分离,探报系统独立于兵马之外,专司策应战局,却不预直接指挥。
光阴如梭,半炷香顷刻即过。色已然大亮,然乌云蔽空,不见曦轮,反有细雨飘洒,沾湿征袍。
这半个时辰里,毗沙门未曾移步,亦未开口,静立如石像化石,心游太虚。身后通道之内,百万禁卫军屏息凝神,无数双眼睛望着统帅背影,满是期盼与惶惑。
谁不愿生?谁不怕死?
然战则可能粉身碎骨,降则沦为阶下之囚。二者皆苦,无可逃避。唯有将性命托付于主帅一身,任其抉择。
恰此时,敖金龙准时现身,面带自信微笑,缓声道:“王将军,时辰已到,意下如何?”
毗沙门缓缓睁眼,目光深邃如渊。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将士,心头忽起波澜,不禁向东眺望——只见苍茫云雨之间,第二重遥不可及,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生死茫茫。
良久,轻轻一叹,蓦然扬起手中斩仙仙剑,声震九霄:“仙族儿郎们!你们可愿随我毗沙门,奋勇杀敌,誓死不降!”
“愿随将军!万岁!万岁!”百万兵齐声呐喊,声浪滔,汇成一股浩然正气,直冲云表,连地也为之变色!
敖金龙脸色陡变,原本以为此将是识时务者,经一番利害剖析定会归顺。孰料此人虽为英才,却存一分愚忠,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执意赴死。
当即厉喝:“全军戒备!”
号角呜咽,如幽冥召唤。锵!万千魔兵齐刷刷拔出兵刃法宝,寒光映雨,杀气冲霄。与此同时,兵亦不甘示弱,飞剑腾空,符箓纷飞,怒目相向,肃杀之气弥漫六合。
敖金龙怒极反笑:“毗沙门!你当真要兵戎相见不成?”
毗沙门仰大笑:“我们不是早已兵戎相见了吗?你且看脚下尸骸枕藉,血流成河,哪一个不是被尔等所杀?”
敖金龙一时语塞,良久方点头叹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既然将军执意赴死,敖某便舍命相陪!然我有一议,请将军裁度。”
毗沙门剑眉微挑,淡然道:“何议?”
敖金龙微微一笑:“不如由你我两大统帅单挑一场。若你胜,我即率军退回雁门关内;若我侥幸得胜,请将军放下执念,率部归顺魔界,免生无谓伤亡,如何?”
话音未落,毗沙门双目精光暴绽,手中斩仙仙剑青芒暴涨,显是心动。此提议诱惑极大,若能以一人之力换百万将士性命,岂非大仁大义之举?
然其心智清明,深知其中玄机。敖金龙此举,实乃惧持久之战也。魔军深入仙界腹地,粮草或可劫掠,兵员却难以补充。魔域常年战乱,青壮尽入军伍,余者老弱病残,征募不易。故最忌消耗之战。
今提出比斗,不过是借英雄惜英雄之名,行拖延减损之实。
念及此,毗沙门淡然一笑:“敖兄好意,我心领了。然我生平最厌走人情路子,凡事凭实力话。”
敖金龙闻言,反而大笑:“不愧是仙界第一将!果然见识超凡!”
随即转身,振臂高呼:“列阵!出击!”
令下如山倒。霎时间,数万魔界重步兵踏地而来,为首者皆身高九尺,肌肉虬结,乃是以魔下品灵石锻造厚背刀与重盾之精锐,为前锋主力。比体格倍于常人,力量悬殊,近战之时,兵几无还手之力,唯仗法术远程压制。
幸此类重甲步卒数量有限,否则胜负早定。
其后数十万轻步兵紧随而至,或御风飞行,或祭法宝攻敌,装备刀枪斧钺、强弓劲弩,身披鳞甲,行动迅捷,为突击主力。
最后压阵者,乃魔界攻城军团,配备巨型投石机、撞城车、焚炎塔,皆以黑曜岩铸就,威力惊人。
军方面,在毗沙门调度之下,亦迅速布阵。仙界重步兵持宽刃剑与巨盾列于前阵,虽力逊魔兵一筹,然动作灵活,出手迅疾,尤擅连环突刺之术。
两军甫一接触,便是惊动地之力搏。巨刀劈盾之声沉闷如雷,重剑穿甲之音清脆似钟。每一次碰撞,皆火星四溅,血肉横飞。
但见一魔族巨汉怒吼挥刀,一刀斩断兵连人带盾,将其劈为两半。鲜血喷涌之际,尚未得意,背后忽闪一人,重剑贯穿胸膛。巨汉瞪目欲裂,喉头涌血,意识涣散,只觉魂魄似被勾往幽冥……
刹那之间,仙魔混战全面爆发!
漫法宝交辉,五光十色;万支箭矢飞驰,如流星坠野。能腾云者斗于九霄,不能飞者战于尘埃。未及片刻,双方已有数百伤亡,哀嚎遍野,尸横遍地。
此时此刻,远在凡尘俗世之中,有一青年公子独坐高楼,手持一卷《多心经》,轻声诵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人名唤至尊玉,风流倜傥,貌若潘安,实则是齐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前世为护西海三公主化真武大帝,逆而行,神魂俱灭;再世为二郎显圣真君,剜心换命,重入轮回;今生堕入红尘,为斧头帮帮主,游戏人间。
然其魂深处,仍藏七十二变神通、筋斗云法力、定海神珍剑印记。每逢劫难临头,心头便有一道金箍隐隐发热,似有佛音低吟:“觉迷归真,破妄证道。”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至尊玉虽未觉醒全部记忆,然每遇大战,心有所感,常于梦中见花果山水帘洞、灵台方寸山、大雷音寺诸景。又见菩提祖师授其《大品仙诀》,教其修性养命之道。
而今妖劫再起,倭鬼横行,神佛缄默不出。地失衡,阴阳错乱,正是大劫将临之兆。
他不知自己为何总在月下抚剑长叹,也不解为何见血光便心潮澎湃。但他隐约明白——这一战,不只是仙魔之争,更是大道之争,是正邪之辨,是一念成佛、一念入魔的关键抉择。
正如《中庸》所言:“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他本是生灵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却被昊上帝与如来佛祖联手布局,打入轮回,历经三世情劫,只为磨其傲性,炼其慈悲。
如今最后一世已至,当以凡人之躯,承圣人之志,持定海神珍剑,驾筋斗云纵横三界,修《多心经》以明心,习《仙诀》以证道。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道云:“大道五十,衍四九,人遁其一。”
儒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至尊玉虽未完全觉醒,然其本性未泯,正义凛然,已在不知不觉中踏上“觉迷归真”之路。
而这室女座之战,不过是浩劫序章。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等待着他——那一柄沉睡于东海之底的定海神珍铁,那一道封锁于昆仑墟的七彩虹桥,那一卷藏于须弥山巅的《无字真经》,都将随着他的觉醒,逐一浮现。
且看他如何以智破局,以德服妖,以慈化煞,最终完成从“风流公子”到“斗战胜佛”的蜕变,实现真正的“归正成圣”。
正是:
一念迷时众生度,一念悟处即如来。
金箍未褪真性在,定海重挥大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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