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汉无声,玉轮高悬,万俱寂,地间唯余一片澄明清光。御花园中花影婆娑,松柏含烟,露滴幽阶,风动琼枝。就在这静极生动之际,一道人影独立于凉亭之上,披月而立,衣袂飘然若仙。此人面如冠玉,眉宇间却隐现愁云,双目虽炯炯有神,然其中所藏者,非喜非怒,乃是一段难言之沧桑、千钧之重负。
此人正是至尊玉。
世人不知其本源,唯有灵台深处一点灵光未泯——他原是那齐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因一念慈悲,自愿堕入轮回,历劫人间,以凡胎之躯再走修行路,欲证无上大道,了却因果,超脱三界。
今夜月华如练,照见心湖波澜起伏。他凝望园中四女,目光缓缓扫过,终落于紫衣身上。只见她亭亭玉立,眸似秋水,唇若点朱,眉宇之间已有英华内敛之象,不复昔日稚嫩模样。至尊玉心中微颤,不禁低叹一声:“十八载光阴,恍如南柯一梦。”
紫衣仰首望父,鼻尖忽酸,泪光盈睫而不坠。在她眼中,这位曾叱咤风云的至尊之主,如今竟形销骨立,肩宽不及旧时半寸,袍服空荡随风鼓荡,宛如孤鹤栖寒枝,清冷而寂寥。更令人心痛者,是他那一双原本如星耀长空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一层薄雾,似有万千心事压于胸臆,不得舒展。
“爹……”一声轻唤,柔肠百转,千言万语尽付此音。
旁侧,巫枝只神女默然伫立,美目含霜,却不肯落泪。她紧握紫衣之手,掌心传温,似要将信念渡予亲人。此女本为九玄女化身,承先清气而生,通晓机,慧根深种。她知眼前之人虽外表沉静,实则内心翻江倒海,正处大道抉择之关口。
至尊玉自亭飞下,足踏青石径,步履轻缓,如履薄冰。月光穿叶而下,斑驳洒地,仿佛命运之纹刻于尘世之路。他立于紫衣身旁,目中有温情流转,却又似隔重山。
忽闻风起,吹动檐铃数响,声如梵唱,引人入定。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默硕道德经》一句:“致虚极,守静笃。”旋即睁眼,目光清明几分。
巫枝只神女终忍不住,上前一步,纤手轻抚其颊,指尖微颤,语带哽咽:“大哥,你又瘦了。”
这一触,如春风拂雪岭,暖意直透心扉。至尊玉未避不让,任其抚慰,只将满腹忧思强抑于胸,勉强一笑:“妹妹何出此言?为兄不过暂离数月,怎就成了憔悴模样?”
巫枝只摇头,轻声道:“十八年来,妹敬你如山,感你如海,焉敢责怪?只是见你如此操劳,心实难安。”
至尊玉闻言,心头一热,暗自惭愧:“我虽为兄长,然未能护妹周全,反累你牵挂,实非君子所为。”遂转话题,低声问曰:“帝释待你可好?”
话音方落,巫枝只脸上泛起淡淡红霞,垂首不语, лnшь轻轻一点头。此情此态,恰似《诗经》所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其心中所念,非仅儿女私情,更有道侣同心、共证金丹之志。
至尊玉见状,会心一笑,道:“释随我多年,性刚而不暴,智深而不诈,仁厚有担当,确为良配。当年我有意撮合,便是看出你们宿缘深厚,今生当结同修之道。”
言罢,又添一句:“夫妻者,地之合也;阴阳调和,则万物兴焉。汝二人若能以道相守,以德相亲,何愁不成神仙眷属?”
巫枝只听罢,羞中带喜,正欲答话,忽见至尊玉神色骤变,眉峰紧锁,似忆起极沉重之事。
“你……见过二郎了?”她试探问道。
“见过了。”至尊玉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久久不散。半晌,方续道:“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言语如刀,直刺灵台。”
此语一出,四野皆静。
巫枝只神色微凛,低声道:“二郎雄心勃勃,欲统三十三,重整六道秩序。然此举若起兵戈,必致苍生涂炭,血流成河。大哥素怀仁德,岂能坐视?”
至尊玉仰望明月,喟然长叹:“昔者佛陀告诫:‘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霸业千秋,终归黄土;杀戮得来的江山,不过是建在白骨堆上的楼阁。”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我与二郎,情同手足,共饮一江水,同拜一师门。然今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愿助纣为虐,亦不忍手足相玻故惟有一策——退隐而出,淡漠世争,以保兄弟最后一点情义。”
紫衣听得心惊,忙问:“那爹你要去何处?”
至尊玉俯视爱女,慈目含光:“我要去见一位老人。”
“谁?”
“菩提祖师转世老僧。”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巫枝只急道:“可是那位被佛祖禁锢于峨眉紫云台十余年的恩师?”
至尊玉点头,眼中闪过痛悔之色:“当年我因违逆佛规,致师尊受牵连,被困佛界,不得自由。师恩如山,弟子不孝,至今未曾探望。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紫衣泣曰:“我也要去!”
“不可!”至尊玉断然拒绝,“你尚未圆满心性,难挡佛门清净劫火。此行凶险万分,非勇力可胜,乃是以心破障,以智通关。你留在燕姑身边,勤修《太上感应篇》,参悟‘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之理,才是正途。”
至此处,他忽然转身,面向巫枝只,郑重托付:“燕妹,紫衣交你了。她赋极高,然情执尚重,需你以道导之,勿使其陷于儿女私情之郑”
巫枝只肃然领命:“大哥放心,妹必以《阴符经》训其心,以《金刚经》洗其识,令她明白:情爱虽美,终是虚妄;唯有大道永恒。”
至尊玉颔首,再不多言。他抬头望,见北斗第七星忽明忽暗,似示警兆。知时机已至,不敢久留。
当即掐诀念咒,口中默硕南华真经》一句:“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话音未落,身形已化清风,瞬息无踪。
唯余月下花影摇曳,冷风割面,银波满地,似诉离殇。
园中寂静无声,连虫鸣都似回避这场别离。唯有风穿过竹林,发出阵阵低吟,宛如《楞严经》中所:“狂心不歇,歇即菩提。”
……
且至尊玉离去之后,神游虚空,穿云破雾,直奔西方佛境而去。途中经过南赡部洲旧地,遥见当年花果山水帘洞方向,烟霞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不禁感慨万千,低声吟道:
> “当年跳出五行外,今日归来步步艰。
> 不是英雄无泪处,只因觉悟在人间。”
他深知此去佛界,非为救人,实为自救。救师,亦是救己心中那一丝未断的执念。
正如《坛经》所言:“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他若不能勘破“救”与“不救”之间的分别心,便永远无法真正解脱。
行至半途,忽觉头顶祥云聚拢,空中传来梵音阵阵,有金莲自虚空间绽放,一朵接一朵,铺成虹桥。
一老僧端坐莲台之上,白眉垂肩,目光慈悲,正是菩提祖师转世之身!
“徒儿,你来了。”老僧开口,声如洪钟,震荡神魂。
至尊玉跪伏于空,叩首泣曰:“弟子罪孽深重,累及恩师囚禁十载,今日特来请罪!”
老僧微笑摇头:“痴儿,何罪之有?我之所困,非因你犯戒,实乃机运转,因果循环。你当年大闹宫,虽出于本性桀骜,然亦种下普度众生之因。今你转世为人,正是偿还宿债、圆满功德之时。”
至尊玉茫然:“那弟子该如何做?”
老僧合掌道:“不必救我。你当救的是下苍生之心。杨二郎欲以武力统御三界,此乃霸道,非王道。你能以柔克刚,以忍止杀,便是最大救赎。”
又曰:“《孟子》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你若能以德化煞,以智破局,使万民归心,岂非胜过百万雄兵?”
至尊玉豁然开朗,泪如雨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直执着于阻止或相助,却忘了还有一条路——引导。”
老僧点头:“善哉!觉迷归真,正在此刻。去吧,莫回头,前方自有你的成圣之路。”
言毕,莲台升腾,消散于虚空。
至尊玉起身,面向东方,朗声发愿:
> “从今往后,我不再问胜负,只问是非;
> 不再争高低,只求无愧于心;
> 不为帝王将相,只为觉迷众生!”
誓毕,周身金光乍现,体内潜藏已久的齐大圣元神微微震动,似有所觉醒,却又被一股柔和之力压制下去——那是他以儒家“克己复礼”、道家“清静无为”、佛家“明心见性”三大法门共同炼化的结果。
他不再依赖神通,而是依靠智慧与仁德行走世间。
这才是真正的“斗战胜佛”之道。
……
夜更深,月更明。
而在魔界宫深处,紫衣独坐花园,仰望星空,手中握着一枚从父亲衣角无意扯下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八个古篆:
**“大道至简,归心即安。”**
她轻声念着,忽然明白:父亲不是逃避,而是在寻找一条更高的路。
一条不属于神、不属于魔、也不属于饶路——
那是**圣者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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