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那夜风雨如晦,地失色,五台山外古道荒芜,草木低伏,似有万古愁云压顶而来。雷声隐隐自西滚过,电光裂空如龙蛇腾跃,照得四野明灭不定。正是:
>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忽见阴霾吞万象,雷霆怒起锁玄关。”
此时,杨二郎独立于断路之端,披发仗剑,眉宇间黑气盘绕,状若修罗临世。他目光冷峻,直视前方一人——至尊玉。
此人衣衫尽湿,面如金纸,双目呆滞,仿佛魂游太虚,不知身在何处。只因方才杨二郎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竟如金刚杵击碎灵台,震得他三魂摇荡、七魄离体,几欲当场昏厥。
原来这至尊玉,非是凡俗之辈,实乃齐大圣孙悟空转世化身。昔年大圣护唐僧取经功成,证果斗战胜佛,然其性刚烈、嗔心未尽,虽登莲座,犹存劫缘未了。观音菩萨慈悲垂悯,遂令其舍果位而再入轮回,托生为人,历百难以炼心性,渡万魔以显慈悲,终成无上觉者。
今世名曰至尊玉,少时孤苦,流落江湖,然生慧根,遇异人授《道德真经》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日夜诵读,渐悟“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之理。后得遇杨二郎,结为兄弟,共闯仙魔之境,斩妖除邪,威名远播。
然杨二郎出身魔道,自幼遭权谋倾轧,三岁便被迫饮血立誓,踏上修魔之路。六十年苦修,杀伐果断,终登魔道极巅,号“九幽魔尊”。彼时虽身处黑暗,却自谓:“此身虽堕魔渊,心尚存一线光明。”故行事虽狠,却不滥杀无辜,不欺弱,尤重信义。
二人本性迥异,却因志合道同,结为生死之交。下皆称:“杨二郎冷如霜雪,唯对至尊玉温言相对;至尊玉仁厚谦和,独敬杨二郎肝胆相照。”一时传为佳话。
岂料今日风云突变,昔日兄弟竟成陌路。
只见杨二郎仰首望,乌云蔽月,电闪雷鸣,良久方叹道:“你我性格殊途,你本凡胎,蒙佛光照耀,步步向善;我自幼生于权争之间,见惯背叛残杀,唯有手中利刃可护性命。三岁习魔功,六十载沉浮魔海,终登第一高手之位。那段岁月,虽血腥遍地,却是我一生中最自在之时。”
言至此处,他眼中黑雾稍散,露出一丝温情,宛如寒冰初融,春水微动。又听他缓缓续道:
> “大道五十,衍四九,人遁其一。那一丝生机,便是情义。我本不信世间有不变之情,直至遇见你。上赐我杨二郎一段金兰岁月,二十年来并肩作战,共赴生死,胜似骨肉。这一段情,是我心中最后的净土。”
罢,他闭目片刻,似在追忆往昔刀光剑影中的笑语喧哗。然而刹那之间,双眸睁开,寒光迸射,眉心黑气暴涨,化作一条黑龙盘旋升腾,嘶吼冲霄!
只听他冷声道:“然!吾之道,在‘强者为尊’;吾之志,在‘踏破桎梏’。我始终奉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念既立,从未更改。你……可懂?”
此语一出,犹如箕水豹当头轰顶,至尊玉脑中嗡然巨响,身躯剧震,几乎站立不住。
须知魔道法则,最重弱肉强食。所谓“无情无义,唯力是尊”,乃是生存铁律。至尊玉早有所闻,然从未亲耳听杨二郎如喘然道出,竟出自最敬爱的大哥之口,直如万钧雷霆劈入心神!
霎时间,他脑海中只剩下一语反复回荡:
>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此八字,如毒蚀骨,如刃剜心,如雷裂魂。它不只是言语,更是一种道的宣告,一种命的抉择。
至尊玉只觉周身气血逆行,五脏翻腾,唇齿颤抖,面色惨白如纸。若非西海三公主以意念暗中护持其心脉,早已瘫倒在地。
风愈狂,雨愈急。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脸上,啪啪作响,顺着发梢流淌而下,浸透衣袍,也浇冷了他的热血。他望着杨二郎,那身影在风雨中愈发模糊,恍若隔世之人,短短数步,竟似隔着千丈鸿沟,难以逾越。
“大哥……”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如游丝,带着不敢置信的悲怆,“你真是我那个曾与我共饮山泉、同眠草庐的大哥吗?”
黑暗中,那黑影微微一颤,随即稳如磐石。
只听一个冰冷如夜雨的声音传来:“若你还叫我一声大哥,便莫再劝我回头。更不要做阻我大业的蠢事。我一直把你当作兄弟——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语气怅然,却又夹杂着一丝激荡,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终将喷发。
至尊玉心头猛然一震,继而涌起一阵狂喜!
> “他还记得兄弟之情!还未彻底迷失本心!”
那句“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兄弟”,如同甘露洒心,使他濒临枯竭的心再度跳动起来。他曾以为,一旦踏入魔道极致,必堕无间地狱,永失清明。却不料杨二郎即便走到今日这般地步,仍守住这份情谊,未曾全然舍弃。
> 正所谓:“万般皆可舍,唯有初心不可忘。”
然而欣喜之余,他又感到一丝彻骨寒意。
为何?因那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仍在耳边回响,如魔咒缠绕。这份兄弟情,是否还能跨越正邪之界?是否还能抵挡命运洪流?
尤其那一句“为时已晚”,究竟何意?
他抬手抹去满脸雨水,眼中满是询问。
杨二郎静静望着他,声音穿透风雨,清晰传来:
“一个时辰前,妖王之王败北之际,敖金龙与百眼魔君已率大军越过仙魔通道,攻入仙界境内。此刻,想必已占据大罗接引殿。”
“什么?”至尊玉失声惊呼,如遭雷击。
> 接引殿者,乃仙界门户,通之阶,象征地秩序之枢纽。一旦失守,群魔涌入,三界震荡,浩劫将至!
他浑身冰冷,脑中飞速推演局势:妖王之王既败,仙界主力受损;杨二郎若与此役有关,岂非……已然策应魔军?
难道,这位曾与他并肩抗敌的大哥,竟已决意颠覆道?
正当此时,空一道电光划破长空,形如鬼爪,狰狞可怖,紧随其后是一声惊雷,震得大地颤抖,山石崩裂。
> “霹雳一声地动,乾坤倒转鬼神愁。”
至尊玉抬头望去,只见漫雨雾中,杨二郎的身影高大如山,宛若远古战神,又似九幽魔主,令人望而生畏。
四野茫茫,前不见村落,后不见人家,唯有一条古道从远方蜿蜒而来,至两人三里外戛然而止。此路原通五台山,乃昔日香客朝圣之路,如今山移路断,尘土飞扬,似昭示机已改,旧缘尽灭。
> 正所谓:“山去尘散,路亦止焉;人心一变,道亦不通。”
忽然,风雨中传来一句轻语,柔缓如梦:
“你不去见见紫衣吗?”
至尊玉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杨二郎站在风雨之中,神情竟有一瞬柔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紫衣……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年她不过十三四岁,懵懂真,被掳至魔界,幸得至尊玉舍命相救,带回抚养,视如亲妹。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之姿,美若仙,聪慧仁德,深得魔界百姓爱戴,被尊为“白衣圣女”。
> 她虽居魔宫,却不染魔气,日硕心经》,夜修禅定,常言:“魔由心生,佛亦由心生。一念慈,即是佛国;一念嗔,便是地狱。”
至尊玉心中一暖,低叹道:“是啊……也该去看看她了。”
念头一起,仿佛迷雾中见灯塔,乱流中得舟楫。他暗暗握拳,默念:
> “纵使地崩摧,我心不可乱;纵使兄弟成仇,我志不可堕。觉迷归真,正在此刻!”
与此同时,魔界宫御花园内。
雨歇云开,冷月乍现,清辉洒落花间。紫衣身穿素白长裙,缓步于青石径之上,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花谢与花开。
花谢捧其裙裾,花开提篮盛花,篮中花瓣带露,香气氤氲。
“大雨终于停了。”紫衣仰望苍穹,幽幽一叹。
花开抬头看,奇道:“今夜好生古怪,雨下下停停,月隐月现,西方更有雷光电闪,魔气冲霄,似有大战将起。”
花谢附和:“我还看见一道红光冲,宛如流星雨,绚烂无比。”
她着欢喜雀跃,忽见紫衣秀眉微蹙,似有忧思,忙关切问道:“公主,可是又思念老爷了?”
紫衣轻轻摘下一朵海棠,放于鼻前轻嗅,旋即放入花篮,轻叹道:“已有许久未见父亲……不知他近来安否。”
花谢暗自叹息:公主每日处理朝政,夜不能寐,既要安抚民心,又要压制魔族旧党,实是辛苦。而心中最牵挂者,仍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父王——杨二郎。
正沉吟间,紫衣忽地驻足,转身问二人:“你们近日可曾见过二叔?”
两女齐摇头。花开道:“已多日未见陛下踪影。不过前几日宰相大人频繁出入其寝宫,神色匆忙,似有大事将发。”
“是吗?”紫衣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忽然花容失色,低声惊呼:“难道……二叔他已经动手了?”
随即又摇头:“不可能……若真开战,奏折必有急报,为何毫无风声?”
花谢花开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就在此时,前方昏暗径上传来细微脚步声。不多时,一袭绿衣女子翩然而至,正是巫枝只神女。
她神色凝重,未及行礼便急声道:“启禀公主——仙界告急!接引殿失守,魔军已入大罗!”
话音未落,紫衣手中花篮坠地,百花散落泥郑
> 忽闻惊变,心如刀割;亲情与大义,终将面临抉择。
而此刻,在那风雨交加的荒野古道上,至尊玉终于稳住心神,昂首望向杨二郎,朗声道:
> “大哥!你兄弟之情未断,我信!但你也曾与我共誓:护三界安宁,守众生太平!今日若纵魔入侵,生灵涂炭,岂非背弃初心?”
杨二郎沉默良久,方道:“初心?呵……世人所谓的‘正道’,不过是胜利者的谎言。我所求者,非是毁灭,而是打破旧秩序,建立新地!你可知,多少英才因门第被埋没?多少百姓因规受苦?我要的,是一个强者不必低头、弱者亦有出路的世界!”
至尊玉闻言,心中震动。
他忽然明白:杨二郎并非纯粹为恶,而是以极端手段追求心中的“公道”。他的“逆”,实为对僵化道的反抗。
> 然则——
> 以暴制暴,能否得真和平?
> 以魔破魔,岂能成其正果?
他深吸一口气,合掌当胸,徐徐道:
> “《道德经》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 《金刚经》亦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大哥,你欲破旧立新,本心或善,然手段已堕魔道。杀戮越多,执念越深,终将迷失自我。待到回首时,怕已不见来路。”
杨二郎冷笑:“空谈仁义,救不了苍生!唯有力量,才能改变命运!”
至尊玉摇头:“不然。真正的力量,不在拳脚,而在一心。昔年我为齐大圣,翻江倒海,大闹宫,自以为无敌于下。直到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才明白——
> **‘降伏外魔易,降伏心魔难。’**
> 如今我虽为凡人,却比当年更强大,因我学会了忍辱、慈悲、智慧。”
罢,他目光澄澈,如明月照潭,竟让风雨也为之稍歇。
> 此刻,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命阅至尊玉,而是觉醒前世记忆、重拾大圣精神的真正觉者。
> 觉迷归真,正在当下;
> 渡劫成圣,始于一心。
杨二郎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风停,雨住,云开,月出。
清辉洒落,照见彼此面容。
一个身披黑袍,魔气缭绕;一个白衣胜雪,慧光隐现。
正邪对立,道不同途。
但他们都清楚——这一战,不可避免。
只是,这一战,未必以刀兵相见。
或许,是以心印心,以道证道。
> 正所谓:
> “一念堂,一念地狱;
>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 不在神通广大,而在明心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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