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听得眼睛都亮了，他一把将茶盏搁在桌上，身子猛地往前探去，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
“各位兄弟，你们有所不知！走海运，不仅能绕开那帮王鞍的刁难，还能大幅节约成本！我们薛家早些年便专门请了老账房仔细核算过——”
他掰着粗壮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算了起来，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一车上等的太湖绸缎走漕运，运费加沿途打点，成本要到三十两；可要是走海运，从松江府装船，绕过山东半岛直抵津卫，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五六两。”
“一批景德镇的官窑瓷器走漕运，光是沿途给各处水关税卡塞的银子就得花掉上百两——这还是人家收得客气的，遇上狮子大开口的，二百两都打不住！可走海运，这批银子全部都能省下来。”
“省下来的就是赚到的！到时候咱们商号的供货价格，不但不比那些直接从产地拿货的商号高，还能比他们低出一大截！低价加好货——我薛蟠敢拍着胸脯，这底下没有做不成的买卖！”
王伦和冯紫英对视了一眼，冯紫英微微点零头，眼中满是赞许之意。
王伦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稳如平常：“薛大哥，今日特意请你来见冯兄和柳兄，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海运这条新路，那些人鞭长莫及。冯兄家在军方有人脉，海上的安全不成问题，无论是海盗还是倭寇，敢动恪玉的货船便是找死；柳兄走南闯北多年，武功高强，在沿海各口岸都有信得过的关系，补给、停靠、仓储都不在话下。如今，只差一个在货源上能挑大梁的人。”
薛蟠听到这里，那颗粗疏了二十多年的心里，忽然亮堂了起来。
他看看冯紫英，家世显赫，沉稳干练，手中握着兵权和船队；又看看柳湘莲，面容冷峻，身手不凡，在沿海各口岸人脉广布；再看看王伦，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头到尾都在下一盘大棋。
这些人聚在一起，做的根本不是打闹的买卖，而是在铺一张足以改换地的大网。
而他薛蟠，薛家三代皇商唯一的继承人，一个在金陵打死了人、被全京城纨绔圈当成笑话看的愣头青，居然也有机会，坐在这张网的核心位置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只肥厚的手掌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四只茶盏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面。
旁边坐着的柳湘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下意识往后一仰，眉头微皱，以为这愣头青又要犯浑。
谁知，薛蟠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吼道：“五十万两！我们薛家，入股五十万两！从今往后，海运这一块的货源，全包在我薛蟠身上！”
在和霖的运作下，这傍晚，马东亮终于走进了恭亲王府的侧门。
进门后，他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内监绕过高高的院墙，穿过一道窄窄的角门，再沿着曲折回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被领到了一间僻静的书房里。
恭亲王弘历刚从太上皇的道宫回来，在书房里练字静心。这些时日，他都要前往道宫，跟随太上皇修炼，无什么重大的事情，他向来不上朝。
马东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才颤着嗓子将武清关口的事从头到尾了一遍。
末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厚厚的礼单，双手举过头顶，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家皇商凑出来的金银玉器和古玩字画，光是赤金便是三千两，足够一个中等人家吃上三辈子。
弘历放下毛笔，抬起眼来看了马姓皇商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蔼而温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不知为何，马姓皇商被他这么一看，后背竟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们的忠心，本王收下了。”弘历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一件极寻常的事。
“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被恪玉商号抢走的生意，你们不但要继续做，还要加大手笔去做。江南那边，薛家的货，你们能截多少便截多少，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马东亮闻言一愣，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弘历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你怕他们故技重施？”
马东亮磕了一个头，咬着牙道：“王爷明鉴。武清那一次，他们明面上是商号，暗地里却敢调动兵丁冒充劫匪，手段狠辣，毫无顾忌。臣等是怕——怕他们再来一次，臣等的家底，实在是经不住第二回了。”
弘历微微一笑，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晚霞染红了一半的老槐树，道：“本王等的，就是他们故技重施。”
他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而凌厉的影子。
“他们若按兵不动，本王反倒无处下手。可他们若是再敢派人伪装劫匪，那就不是商号之间的纠纷了，是劫夺贡品，是谋逆大罪。”
“本王会在江南布下一张网，只要他们的人一动手，当场拿获，人赃并获。到时候，劫纺供词一出来，恪玉商号背后的东家、股东、靠山，一个都跑不了。”
他从案头拿起一枚令牌，随手抛给身旁一个低头沉默的内监。
那内监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出的阴沉。
“这是德子，跟了本王十几年了。”
弘历对马东亮道，“他的功夫，在宫里排得进前十。此番他随你们一同去江南，协助你们调度一牵若那些人真的派人来抢，有德子在，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马东亮虽然不知道这位“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见那内监接令牌时的身法和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便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心中狂喜，又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王府侧门时，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站在王府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这一回，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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