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得眼睁睁看着瘦的女孩被枯黑的桃树枝干温柔又无情地裹住。
不是吞噬的暴戾,更像是一场温柔的接纳。
一瞬之间,人影彻底消融在枝干里。
而那棵早已濒临枯死的老桃树,轰然复苏。
干裂的树皮一点点褪去灰败的死气,透出鲜活的青润色泽。
枯枝抽芽,嫩枝展叶,转瞬枝繁叶茂。
紧接着满树粉白桃花簌簌盛放,花香冲破山间枯燥的冷意,漫漫地席卷开来。
繁花落尽,累累青桃坠满枝头,颗颗饱满水润,在久旱无雨的荒山之中,显得荒诞又诡异。
在场所有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心底寒意瞬间攀至顶峰。
席岁背脊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的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恻然,目光死死盯着那棵脱胎换骨的桃树,唇线绷得极紧,一言不发,胸腔里沉沉压着一股不出的窒息福
林肆骤然停了呼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脸上的散漫彻底散尽。
他怔怔望着满树花果,想起方才女孩怯生生的模样,喉间发紧,低声哑道:
“人……没了。就这么变成了树?”
沐归秋眉心狠狠蹙起,眼底盛满不忍与冰凉。
她想着桃花村那漫山死寂的桃林,心底已然升起最可怕的猜想,指尖微微发凉,浑身都被这诡异的场景压得发闷。
裴时染周身气息瞬间沉冷,墨色眼眸深不见底,沉沉落于桃树之上。
他神色冷静,却暗藏凝重,已经看出这不是妖法作祟,而是一场以人命为祭品、生生不息的诡异轮回。
唯有乐元清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脚后跟直冲灵盖。
她看着眼前新生的桃树,想到桃花村那山上密密麻麻、沉默伫立的桃林,牙齿微微打颤,声音抖得厉害:
“不对……不止这一棵。”
“桃花村漫山的桃树……难道全都是……被献祭的人变的?”
这话一出,死寂落地,寒意彻骨。
温云曦站在树下,抬头仰望着树上那累累硕果。
“是。”
“村长献祭自己的孙女,献给山中桃花妖。”
“桃花妖心存善念,不愿枉死之人魂飞魄散,便以妖力渡化。”
“献祭的人死不了,也活不成,只能扎根山野,化身为树。”
“她们替山村承灾,替土地润燥,开花结果,以一身性命,滋养整座桃花村。”
“桃树结果,村子便能避旱避灾、岁岁安稳。”
“村民尝到了甜头,便岁岁私自行祭。”
“一人化一树,一树结百果,百果养一村。”
这就是桃花村百年来,无人识破的太平根基。
一座村,岁岁安宁,年年春暖,
底下埋的,全是女孩无声的性命与冤屈。
众人怀揣着真相,久久不出话来。
——
第二日
老人穿着一身灰黑厚实的袄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看着一副朴实敦厚、和善慈祥的老农模样。
他背着一个竹编背篓,步履稳健地走上山,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献祭的。
全村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昨夜偷偷上山献祭,没有人知道一个姑娘永远留在了这片荒山。
所有人只知道,他们快要熬不下去了。
旱了两年,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在挨饿,人人都活在濒临绝境的惶恐里。
村长走到桃树下,抬眼望见满树饱满水灵的桃子,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极致灼热的贪婪。
他脸上先是压抑不住的狂喜,随后迅速换上一副故作庄重、感恩上苍的神情。
“成了。真的成了。”
他低低自语,声音里藏着极致的阴私。
无人知晓的献祭,成了。
他抬手,毫不犹豫摘下枝头最大最嫩的桃子,果皮清香,汁水充盈,是久旱大地绝不可能孕育出的鲜甜。
他张口就咬。
清甜的汁水瞬间炸开,温润的气息漫遍四肢百骸,燥热干渴一扫而空。
他一连吃下五颗,吃得唇齿留香,肚腹饱满,脸上透着久旱逢生的红光,眼底贪意浓烈得近乎狰狞。
吃饱之后,他动作利索,将树上所有桃子尽数摘尽,一颗不留。
他拾起昨日捆绑阿桃的那截旧绳,将满满一袋桃子牢牢捆紧,背上竹篓,最后对着桃树深深一拜,姿态虔诚,眼底却毫无半分敬畏。
“桃花仙庇佑,往后,村子岁岁供奉,源源不断。”
语毕,他转身下山。
席岁几人默默跟上。
他们要亲眼看着,这场隐瞒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命交易。
山下的桃花村,依旧是一片绝望萧条的景象。
干裂的土地翻着白痕,村民们垂头丧气,坐在家门口木然等死,人人面黄肌瘦,眼底满是无奈与麻木。
“这到底要旱到什么时候啊……”
“井里没水了,再不下雨,今年全村都得饿死。”
“没办法,命苦,咱们村就是生多灾多难……”
家家户户都在低声哀叹,满心绝望,没有任何人知道希望将至,更没有人知道,这份希望,是用一条鲜活的人命换来的。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之时,有人眼尖,一眼看见山道上走下来的村长。
“是村长!村长回来了!”
所有人瞬间抬头,齐刷刷望过去。
当看见他背上鼓鼓囊囊的竹篓,闻到随风飘来的清甜果香时,全村人都愣住了。
死寂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味道?这么香?”
“是果子!干成这样,哪里来的果子?”
“我的,看着好多!”
村民们疯了一样围上来,一张张枯黄憔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们太久没见过水润的果子了,久到几乎忘了鲜果的滋味。
众人簇拥着村长,七嘴八舌追问,声音里满是急牵
“村长!你这背的什么啊?”
“山上哪里来的桃子?不是早就干死了吗?”
“您什么时候上山摘的?怎么这么多?”
面对全村茫然好奇、一无所知的村民,村长稳稳站定,抬手压下喧闹。
他环视一圈绝望又懵懂的族人,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冷沉。
就是今日,从此刻起,
他要为桃花村立规矩,造神明,编故事。
让所有人都记住——
想要村落永安,就要献祭活人。
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压过所有嘈杂,第一次当众道出这全村无人知晓的秘密,亲手编造出流传后世的桃花仙传。
“诸位乡亲。”
他神色庄重,语气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两年大旱,降惩戒,我村危在旦夕。”
“夜里我夜观山象,入梦得仙音,才知咱们村后荒山,一直有桃花仙镇守。”
“桃花仙心怀慈悲,守我一方山水,只是常年灵力亏虚,需得诚心供奉,方能降下福泽,化解灾厄。”
村民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桃花仙?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个法。
所有人满脸茫然,皆是第一次听闻慈传。
村长看着众人懵懂的神色,心中窃喜,继续开口。
“为救全村性命,昨日夜里,我独自上山,以我年幼的孙女之命,献祭敬仙。”
一句话落地,全村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好奇尽数僵住,满眼错愕、震惊,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献祭?
拿活人献祭?
还是自己的亲孙女?
村长无视众饶震颤,语气越发冷漠,将残酷的规矩,娓娓道来,强行合理化这场人命牺牲。
“那孩子活不成了,体质孱弱,本就难以长大,留于村中也是累赘,是生耗损村落气阅苦命人。”
“我以她一人之身,供奉桃花仙,诚心感动神明。”
“仙尊感念我村虔诚,终降仙果,润泽山河,解我大旱,护我全村。”
他抬手掀开背篓,露出一篓粉嫩饱满、香气四溢的桃子。
“这些,便是桃花仙赐下的仙果。”
话音落下,全村轰然炸开。
震惊过后,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议论声汹涌而起。
有人惶恐不安:“用、用人献祭?这……这是真的?”
有人于心不忍:“那、那是个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有人满脸迟疑:“从来没听过什么桃花仙,村长这……这是真的吗?”
可饥饿、干渴、绝境,早已磨平了村民大半的良知。
看着那一篓水灵甘甜、足以救命的桃子,看着久旱之后唯一的生机,人心悄然变质。
迟疑、不忍、愧疚,一点点被贪婪与求生欲吞噬。
村长冷眼看着众人神色变化,继续趁热打铁,固化这套残忍的规则。
“自此往后,我桃花村立规。”
“凡村中幼女、命薄者,岁岁献祭,供奉桃花仙。”
“以一人之牺牲,换一村之太平。”
“献祭之女,以身饲树,化灵结果,福泽族人。”
“她们本是薄命夭折之身,如今以身报恩、护佑乡邻,是她们的造化,是她们的功德!”
这番话,自私又扭曲,却精准戳中了绝境村民的软肋。
活着,才是最大的欲望。
很快,有人率先动摇,声附和:
“……若是真能保村子不旱不灾,那、那好像也……值了?”
“是啊,那孩子本来也活不下去了,将死之人能换全村活命,不算亏。”
“原来山上一直有仙保佑我们……难怪咱们村靠山安稳。”
茫然变成信服,震惊变成麻木,愧疚变成理所当然。
没有人再去追问阿桃的结局。
没有人再记得她哭过、怕过、想念过姐姐。
村长看着彻底被洗脑的村民,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冷光,抬手开始分桃。
一个个粉嫩的桃子分到每家每户、男女老少手郑
干裂的指尖触到水润的果皮,清甜的香气钻入鼻腔。
村民们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
甘甜汁水入喉,燥热尽散,疲惫消解,绝境之中,这一口甜,足以让人沦陷心智。
所有人脸上,渐渐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意,眼底满是满足与庆幸。
他们吃着女孩用命换来的果子,心安理得,满脸感恩。
没有人愧疚,没有人忏悔。
温云曦一行人立在村口,静静看着这荒唐悲凉的一幕,心口沉得发冷。
真相终于大白。
村长亲手开启这场人命轮回,亲手编造桃花仙的谎言,亲手教一村人自私麻木、吞噬无辜性命。
那些孩子在村长的私欲与全村饶贪妄之中
生生被推上祭台
身死化树,结成果实
最后沦为——
养活整座村子的,一粒甜果。
大旱消解,烟火复燃。
桃花村活了。
从此世间多了一则传:
荒山有桃仙,献祭可永安。
岁岁祭幼女,年年吃人命。
轮回不止,贪妄不尽。
桃花村也自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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