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归去来兮
御赐巧工娘子的金匾挂在正厅,陈巧儿盯着那四个鎏金大字看了整整一炷香。
她想起狱中那些日子。
潮湿的青砖地,霉味儿钻进鼻腔,头顶只有巴掌大的窗漏进一线光。第一次蹲大牢时她以为自己完了——穿越一场,好不容易把把七姑从深山拐到汴梁,好不容易在这吃饶世道里站稳脚跟,好不容易让那些眼红她机关术的人知道什么叫现代智慧碾压,结果一条以邪术乱朝纲的罪名就把她扔进了大理寺的死牢。
可陈巧儿毕竟是陈巧儿。
她在墙上画出流水线管理模型给狱卒头子看,教他用Excel(啊不,用算盘)记账;她用磨尖的竹片在砖缝里种出豆芽,在牢饭里加盐、加蒜、加油渣,硬是把大锅饭做成了米其林监狱套餐;她甚至发明了简易版牙刷——猪鬃绑在削薄的竹片上,蘸青盐刷牙,搞得隔壁牢房的江洋大盗都排队求购。
牢头老赵蹲在过道里,仰着脸看她:陈娘子,您这是来坐牢还是来开铺子?
她躺在草席上,翘着二郎腿:行,咱们先从元素周期表开始。
那些日子,七姑在外面翻山越岭地奔走。
一个山野里长大的舞者,头一回独自面对汴梁城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她去求曾被陈巧儿修过水车的工部侍郎夫人,去求在夜市看中她剑舞的永嘉长公主,最后甚至跪在御史中丞府门前唱了支沂蒙山调。她的舞姿里藏着摩斯密码似的暗语,她把陈巧儿的冤情编进唱词,在贵妇们的宴席上一遍遍跳、一遍遍唱,直到有人听懂,直到有人动容,直到大理寺的案卷被调出来重审。
陈巧儿知道这一切,都是在御前对质之后。
那皇帝坐在龙椅上,李员外的靠山——那位权倾朝野的枢密副使——指着她鼻子她用妖术蛊惑人心。陈巧儿让太监端来一盆水和一只铜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碗扣进水里再提起来。碗没湿。
皇上,这叫大气压强。她平静地。
满堂哗然。她又用竹筒和皮膜做了个简易气压计,当场测出大殿内外气压差;用硝石制冰给皇帝消暑;拿凸透镜聚焦阳光点燃艾绒。
所以这也不是妖术?皇帝瞪大眼睛。
这是物理,皇上。
那一仗打得漂亮。李员外的靠山被查出一串贪墨案底,连夜贬出京城;李员外本人锒铛入狱,罪名从构陷良善通敌卖国——知道那些证据是七姑从哪挖出来的,大概是某位曾被陈巧儿修好织机的宫女,在某个深夜翻出了老主子柜子里的密信。
反正李员外完了。
陈巧儿倒是因祸得福,巧工娘子的封号满城皆知。将作监给她拨了三进院子,工部按月发俸禄,连宫里都隔三差五请她进去讲讲物理。
可热闹是他们的。
她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汴河的水腥气和菊花的甜。身后七姑正在收拾行囊——那个布包还是从沂蒙山带出来的,边角磨白了,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补的。
真要走了?陈巧儿问。
七姑头也不抬:你昨儿半夜梦话,喊的是山里那棵茶树。
我喊了吗?
还流口水了。
陈巧儿倚着门框看她。七姑的头发长了些,松松挽着,后颈露出一截麦色的皮肤。这一年多她瘦了,下颌线条比从前分明,可眉眼间那股子山野的韧劲儿一点儿没变。在宫里跳舞的时候,教坊司的嬷嬷她野性未驯,七姑当场甩了水袖走人。后来长公主问她为什么,她:我是山里的风,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话陈巧儿记到今。
其实,她慢慢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七姑的肩膀,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正五品呢,够你吃一辈子烤鸡了。
七姑的手顿了顿。
沂蒙山的烤鸡才叫烤鸡。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进布包,这里的鸡没跑过山路,肉不紧。
陈巧儿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
那茶树呢?她轻声问,你回去看它,是为了它结的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七姑没话。
窗外有鸽群飞过,哨音清亮。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染成金红色,果子已经熟透了,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那是春搬进来时七姑亲手种的。
我爹过,七姑终于开口,人这辈子就像茶树,根扎在哪片土,魂就丢在哪片土。我在汴梁跳了三百多支舞,最好的那支,还是梦见沂蒙山的时候跳的。
陈巧儿收紧手臂。
她想那就回去。想这一年多她攒的钱够买下半座山,想鲁大师留下的图纸里那行字甲子年霜降,紫微星动于沂水之上越来越近了,想她其实早就偷偷测过汴梁和沂蒙山的经纬度差,算出那个所谓的穿越契机八成跟老家的地理位置有关。
可她什么都没。只是把脸埋在七姑的后颈上,像只赖着不走的猫。
第二一早,永嘉长公主来了。
这位汴梁城里最飒爽的贵女穿着胡服靴子,进门就踢翻了七姑收拾好的布包。
真要走?她叉着腰,柳眉倒竖,本宫在皇上面前给你们了多少好话——你知道把巧工娘子舞仙都留在汴梁是多大的面子吗?你知道那些后妃们为了请你俩赴宴私下打了多少架吗?
陈巧儿弯腰捡布包:公主,您上次打马球把胳膊摔了,可是我接的骨。
那你还——
您要是真舍不得,七姑突然开口,明年春来沂蒙山。我教您采茶。
长公主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泛红,一脚踹在陈巧儿腿上:校本宫记住了。沂蒙山,采茶。要是明年春茶下来你们没等着本宫——本宫就把鲁大师剩下的那些破图纸全烧了。
别!那是我身家性命——
烧的就是你身家性命。
午后去将作监辞校工匠兄弟们已经得了消息,在院子里摆了一长桌酒菜。王铁匠红着脸端了三大碗,李木匠把自己雕了三个月的鲁班锁塞进陈巧儿怀里,连那个曾跟她比过技艺、输得心服口服的对手工匠也来了,远远站在墙角,等她看过去时才别扭地举了举杯。
陈巧儿举起酒碗。
各位兄弟,陈巧儿在汴梁这一年,全靠大家照应。要技艺,你们比我强——我不过是多了些歪门邪道的法子。
底下哄笑。当初输给她的工匠喊:你那叫妖法!陈巧儿冲他挤眼:流水线作业,下次教你。
真要回那山沟里?王铁匠瓮声瓮气地问,汴梁多好啊。有官做,有钱挣,营—
有你们。陈巧儿接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可我妻子想家了。她笑着看向七姑。七姑正跟长公主的侍女话,闻言转过头来,隔着满院子的壬了她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陈巧儿一饮而尽。
酒是汴梁最好的女儿红,可咽下去的时候,她满嘴都是沂蒙山野枣酿的涩味儿。离家一年零八个月,她算过,穿越系统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显示,距离甲子年霜降还有四十七。鲁大师留下的图纸上,那晚沂水之上会有异象,配合她攒齐的那些材料——硝石、硫磺、磁石、某种特制的铜镜——也许,也许真能让她再打开一次时间的裂缝。
也许能回去。也许不能。
七姑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陈巧儿回沂蒙山的时候,眼底有光。
回程的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汴梁城门那,陈巧儿坐在车辕上回头看。城墙在秋雾里渐渐模糊,飞檐斗拱像浮在上的剪影。七姑靠在她肩上,手里攥着长公主塞的一包点心。
想什么呢?七姑问。
陈巧儿低头看她。这一年多她们从山野到京城,从无名到扬名,从并肩作战到共陷囹圄,好像把两辈子能经历的事都经历了一遍。可七姑看她的眼神还是跟石碾村初见时一样——亮晶晶的,带着山泉的清冽,好像她依然是个迷路的旅人,而七姑依然愿意带她回家。
我在想,陈巧儿,回去第一件事,得给那棵茶树搭个架子。我看它今年该修枝了。
七姑捏了捏她的手指。
还有,陈巧儿从怀里掏出鲁大师的图纸,对着渐暗的光眯眼看,霜降前后,沂水上游那片芦苇荡——得去一趟。
做什么?
陈巧儿没回答。图纸的右下角,墨迹淡了,可那行字还依稀可辨。她想起鲁大师留在竹简夹层里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另一段时空里留下这个的用意。她想告诉七姑,可能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把所有的秘密都清楚——穿越的、系统的、关于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饶、关于她怎么来的又该怎么回去的。
可驴车颠了一下,七姑睡着了。
她的呼吸浅浅地拂过陈巧儿的锁骨,带着点心的甜香。
陈巧儿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前方官道岔开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往南是大宋锦绣河山,往东是沂蒙山那片她只待了两年却已经称作的地方。
驴车拐向东。
暮色从四野合拢,汴梁城在他们身后越缩越,最后只剩一盏灯火,在地尽头孤零零地亮着。陈巧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脸,将七姑的披风拢紧了些。
霜降还有四十六。
那盏灯还亮着——官道旁的驿站里,有个差役正在往墙上的公文贴新告示。陈巧儿眯眼扫过去,看见青州府流犯李几个字,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
驴车没停。
风从东边来,带着沂蒙山的土腥气。陈巧儿深吸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七姑。她睡着了还在微微笑,大概是梦见了茶树。
陈巧儿也笑了。
她把图纸又摸出来,借着最后的暮光,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甲子年霜降夜,沂水芦苇荡。带七姑。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边有颗星子正从云层里浮出来,白亮亮的,悬在正东方向。陈巧儿数了数周围的星位,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颗星,和鲁大师手稿里画的那个星图,对上了。
七姑。她低声唤。
七姑没醒。
驴车吱呀着往前。陈巧儿收回目光,将那粒星子的位置刻在脑子里,然后轻轻搂紧了怀里熟睡的人。
四十六。
够她搭好茶架、修好老屋、把七姑的舞衣挂回山风里晾干。
也够她准备好——那一场不知是归途还是别离的,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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