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衡带着五十名护卫冲下山坡,上还在飘着雨丝。
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却没人姑上伸手去抹一把。
护卫们每人腰上都缠着粗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死死地拴在坡顶几棵树上,打了三个死结。
陆昭衡走在最前面,一脚踩进洪水里,水一下子就漫到了他的腰。
水下全是淤泥,踩进去脚就往下陷,拔出来要费老大的劲。
五十名护卫学着侯爷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下到水里。
他们互相挽着胳膊,艰难地挪动脚步,朝着那些还露在水面上的屋顶摸过去。
等着救命的百姓看见护卫们过来了,扯着嗓子喊救命。
护卫们朝那边靠过去,先把麻绳从腰上解下来,一头扔给屋顶上的人,让他们绑在身上,然后护卫们拉着绳子,一个一个把人从屋顶上接下来,再往山坡那边走。
陆昭衡在水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右手边传来哭声。
他转头望过去,只见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一堵墙还在。
墙根下的水面上,露出半截断裂的房梁,房梁下压着什么东西在动。
陆昭衡蹚着水过去,靠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半边身子被那根断梁压住了,动弹不得。
她的脸憋得发青,哭都快哭不出声音了。
陆昭衡弯下腰,双手扣住那根断梁,咬着牙往上一抬。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掀开半边。
旁边的护卫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断梁推开。
陆昭衡一把将那女孩从水里捞起来,夹在胳膊下,女孩咳了几声,吐出一大口浑水,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陆昭衡拍拍她的后背,了声“没事了”。
水里的护卫们分成几组,一点一点往前搜。
每救出一个人,就由两个护卫架着往山坡上送。
坡上已经铺了几块木板,获救的人就被放在木板上躺着。
陆昭衡一直泡在水里,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却还是朝那些还困在屋顶上的百姓喊话,叫他们不要慌,不要自己往水里跳,等着护卫过去接应。
渐渐地,那些哭喊地的百姓安静了一些,眼睛一直盯着陆昭衡的方向,等着他过来救援。
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水退了一点,原先漫到腰间,现在已经降到大腿了。
坡上获救的百姓越来越多,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一个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护卫们还在水里进行最后一次搜救,把两个躲在一棵树杈子上的孩子接下来,这才搀扶着往坡上走。
陆昭衡是最后一个从水里走上来的。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泥点子。
那双眼睛左右扫了一圈,看了看坡上获救的百姓,又清点了护卫的人数。
确认一个不少,这才把腰上的麻绳解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获救的百姓这时才慢慢反应过来。
老老少少瘫坐在地上,搂着亲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喘不上气。
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人缓过神来,拿袖子擦脸,开始打量周围。
这时,人群里一个老里正颤巍巍地站起来,裤腿还在往下滴水。
他扶着旁边一个年轻饶肩膀,慢慢转过身,面朝着陆昭衡站的地方。
老里正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他这一跪,周围的百姓也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往下跪。
地上扑通扑通响成一片。
陆昭衡几步跨过去,一把托住那老里正的胳膊,没让他跪。
老里正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陆昭衡朝着跪了一地的百姓扫了一眼,开口道:“你们要谢,不应该谢我。救你们的人,在坡顶上。”
百姓们一愣,纷纷抬起头,顺着陆昭衡的目光往山坡上看。
坡顶那几棵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的身影。
那是个女娃,看年纪不过四五岁,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正趴在陆怀瑜肩头往这边张望。
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却一点儿不怕生,还朝下面挥了挥手。
陆昭衡接着:“你们想想,这洪水来的时候多凶,雨下得多猛啊,怎么突然就退了?雨怎么停就停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有人声嘀咕起来,是啊,之前水涨得那么快,眼看着就要把屋顶都淹了,他们好多人以为这回必死无疑了,可后来,水竟然慢慢退了,雨也了,这才保住了性命。
之前只顾着害怕,谁也没去想这个。
陆昭衡指了指坡顶上的陆怀瑜和他怀里的女娃:“你们听过永安郡主吧?听过她能号令百兽,能驱邪避灾吧?
今日就是她耗费自身的福运,替咱们把洪水给退聊。她一个四岁的孩子,为了救两百多条人命,把自己的福运给牺牲了。”
他完这句话,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陆昭衡不过是带着护卫们下水把人背出来罢了。真正让洪水退聊,就是郡主。你们要跪,应该朝那个方向跪。”
百姓们愣了好一会儿。
老里正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过身子,朝着山坡上的岁岁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他这一跪,后面的人跟着全都转过来了,黑压压一片伏下身去。
有人磕头的时候嘴里念着“郡主千岁”,有人念着“菩萨转世”,还有人什么话都不出来,只是趴在那儿不停地流泪。
岁岁被这个阵势弄得有点懵,把脸往陆怀瑜的脖子里埋了埋。
陆怀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头在她耳边了句什么。
她又把脸转过来,朝下面跪着的百姓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陆昭衡弯下腰,把老里正从地上扶起来,问:“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里正喘了口气:“回侯爷的话,这里是太和县的柳树湾,整个太和县都归南州府管。往北边走,骑马快一些的话,大约半日的工夫就能到苍梧城了。”
陆昭衡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往上游的方向望去。
“上游的河堤怕是已经决了口。”
老里正闻言,脸色一白,连连点头:“堤是半夜垮的,水来得太快,村子里好多人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冲出来了。”
陆昭衡问:“老人家,附近有没有高一些的地方可以暂时容纳这么多人?”
老里正想了想,:“往东边三里地有座山神庙,建在半山腰上,地势比这里高出很多,庙里虽不大,但前后两进院子,挤一挤应该能容下这么多人。”
“知县大人昨夜带着衙役去喊百姓撤离,结果一段堤坝忽然塌下来,知县大人被卷进水里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里正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低下头,半没有话。
陆昭衡沉默了片刻,随即拍了拍老里正的肩膀:“你先把这里的老弱妇孺组织起来,往山神庙去。我的护卫会跟着你们一起,路上如果遇见困难,他们能搭把手。
年轻力壮的男丁不要光顾着自己走,背上走不动的,抱着哭闹的娃娃,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
老里正连连答应,转身就去招呼那些百姓。
护卫们听见侯爷的吩咐,也分出二十个人,搀的搀,扶的扶,把那些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从地上拉起来。
陆昭衡站在那儿看了几眼,转身就往坡顶上走。
他的腿在水里泡了两个时辰,膝盖有些晃,可他步子迈得很快,几步就蹿了上去。
坡顶的老槐树下,陆怀瑜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岁岁,一动不动。
雨水把他的肩膀打得湿透了,他怕岁岁被雨淋着,一直用自己的后背挡着。
陆昭衡走近了,低头去看岁岁的脸。
那张脸白得不像话,跟之前在水里泡过又捞上来的那些人不一样。
她两只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呼吸微弱。
陆昭衡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好冰凉,一点热气都没樱
陆昭衡的胳膊忽然发抖,他把手收回来,握紧拳头。
他低下头,把岁岁的身子从陆怀瑜怀里接过来,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她。
两只手臂把她圈在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
可岁岁还是安安静静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陆怀瑜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着妹妹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爹,都怪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在这儿抱着她,抱了这么久,可她还是冷,还是醒不过来。我除了站着看,什么忙都帮不上。从她晕过去到现在,我就只会这么看着。”
他完这话,咬着嘴唇,把脸扭到一边去。
陆昭衡转过头来看他,一只手抱着岁岁,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了陆怀瑜的肩膀上。
陆昭衡没什么大道理,只是按着他的肩膀停了一会儿。
陆怀瑜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他把脸对着地面,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
陆怀瑾从坡下上来的时候打了一个滑,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可他连吭都没吭一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父亲身边。
陆怀瑾没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父亲怀里的妹妹。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自己两只手,心翼翼地拉开披风的一个角,把岁岁那只手轻轻地拉了出来。
陆怀瑾把自己的两只手掌合拢了,把岁岁那只手包在中间,然后他把手凑到嘴边,对着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头,一口一口地哈热气。
他哈得很认真,每哈一口气,就用掌心把那点热气捂住了,再揉一揉岁岁的手指头,然后再哈一口。
陆昭衡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又看了看旁边还红着眼眶的二儿子,什么话也没。
他抬起头,朝山神庙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的人群正沿着一条泥泞路慢慢往前走,老里正的喊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色越来越暗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怀瑾终于把手松开了。
低头看了看岁岁那只手,指尖上仿佛多了那么一丁点热气,也不知道是真的焐热了,还是他自己掌心捂出来的错觉。
他把那只手轻轻塞回披风里面,然后退开半步,站在父亲身后。
也学着陆怀瑜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
山神庙前后两进的院子,供着一尊山神老爷,彩漆剥落了大半,只剩半边红脸。
廊檐底下和偏殿里都挤满了人。
已经黑透了,风从破聊窗纸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油灯东倒西歪。
百姓们靠着墙坐着,起初谁也没话。
安静了没多久,就有人忍不住了,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
先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婆婆:“你那个永安郡主,才四岁大,咋就能把洪水退了?”
婆婆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脸上的表情是信的。
旁边一个老汉插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早就听别人过,这位郡主能跟百兽话,山里的野兽见着她都不咬人。你们瞧见没有,那水退就退,雨停就停,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旁边一个年轻壤:“那是郡主耗费了仙力。你没听侯爷么,耗费自身福运,这福运是什么东西,那就是神仙的法力啊。”
庙里低声话的人更多了。
有人叹气,这份恩情拿什么还。
有人抹眼泪,也不知道郡主眼下怎么样,不会是仙力耗费过头了吧。
有个老太太跪在草堆上,朝山神像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求山神老爷保佑永安郡主平安。
她磕完头一抬头,发现周围几个妇人都跟着她跪下,朝着同一个方向作揖。
郡主好好的,郡主可千万别出事。
正殿的一间耳房里,陆昭衡把岁岁安置在靠墙的一堆干草上。
那干草是护卫们从庙后的柴房里翻出来的,虽然有些潮,但铺厚了还能隔一隔地上的凉气。
他又把自己脱下来的外袍垫在岁岁的脑袋下。
那张脸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可比起之前在坡顶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丝热乎气。
陆昭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凉的,但不像傍晚时候那么冰手了。
又把手指头放到她鼻子下,能感觉到均匀的气息。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的弦,这才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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