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撤!”陆昭衡厉声喝道,“往高处跑!快!”
护卫们扔下手里的东西,抱起身边的幸存者。撒腿就往东边那片土坡跑。
陆怀瑜反应最快,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岁岁,另一手拽住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陆怀瑾,拔腿就跑。
陆怀瑾脚下一个踉跄,跟着他一起跑。
岁岁被陆怀瑜夹在腋下,颠得头晕,但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片废墟后面,水已经从远处的田埂漫了上来,速度极快,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
洪水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陆怀瑜冲到土坡脚下,水已经追到了脚后跟。
他拼命往上爬,一手夹着岁岁一手抓着坡上的野草往上蹬。
陆怀瑾在底下托了他一把,三个人连滚带爬地翻上坡顶。
陆昭衡最后一个上坡。
怀里抱着那个后背受赡村民,两条腿在泥水里拼命地拔,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腿。
他咬紧牙关,把怀里的人往上面一推,坡顶的护卫伸手接住。
陆昭衡自己扒着石头,脚下打了好几个滑,最后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拽了上去。
他翻上坡顶,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裤子以下全是泥浆,靴子丢了一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卷走的。
他翻身坐起来,往下一看,刚才那片废墟已经彻底不见了。
浑浊的洪水覆盖了一切,打着旋儿往下游冲过去。
坡顶上,挤着五十多人和十五个从废墟里抢出来的幸存者,一个个冷得直打哆嗦,但好歹还活着。
岁岁被陆怀瑜放下来,站在坡顶发最高处往下看。
陆昭衡喘匀了气,站起来,扫了一眼坡顶的人。
护卫们清点了两遍人数,向他报了个数。
十五个活的。
四十具尸体,没能带出来。
……
没过多久,又开始下雨了。
雨像是从上倒下来的。
陆昭衡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把岁岁紧紧箍在怀里,雨水流进衣领,他也顾不上去擦。
马儿踏着泥浆往前冲,蹄子陷下去又拔起来。
岁岁缩在爹爹怀里,手紧紧抓着陆昭衡的前襟,一声不吭。
可她的眼睛没有闲着。
就在刚才,她看见了那团灰黑色的秽气,原本盘踞在半空中的一大团,此刻已经碎成了几块。
近处一块巴掌大,慢吞吞地往东边飘,其余几块的速度却快得多,眨眼间就消失在雨幕里。
岁岁眨了眨眼。
雨水灌进来,刺得很疼,可她没敢眨眼太久。
她把脸重新埋回陆昭衡胸口,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烈。
那几块跑远的秽气,去的方向好像是北边,又好像是西边,她分不太清。
雨太大了,也暗。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一匹黑马从雨幕里冲出来,马上的护卫头盔歪了半边,脸上全是泥水。
他在陆昭衡面前勒住马,马儿打了个趔趄,差点跪进泥坑里。
“侯爷!”护卫抹了把脸,“前面三里地有个镇子,叫柳树洼,整个镇子都泡在水里了!百姓跑得快,全上了镇东头那座土坡,坡上有个旧戏台,挤了三四百人。可那座土坡让水泡了两,底下已经开始掉土块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陆昭衡的眉头拧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泥泞的路,马车已经让给了伤患。
两辆马车颠颠簸簸地跟在队伍末尾,里面躺着三个摔断腿的护卫和一个发了高烧的伙夫。
剩下的人,包括他自己,全泡在雨里骑马。
“土坡离镇子有多远?”他问。
“就在镇东头,原先是个赶集的场子,坡不高,水已经把周围全淹了,就剩那一块高地。百姓里面有个老里正,拿铜锣敲着让大家往上跑,跑得及时,没淹死几个人,可困在上面下不来了。坡脚下的水已经漫到腰,再涨下去,整块土坡都得塌。”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滴进岁岁的头发里。
岁岁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队伍分成两队。”陆昭衡果断吩咐,“张武,你带一队人,把马车和伤患往南边的高地上送,找地方驻扎下来等雨。剩下的人跟我去柳树洼。”
张武是护卫队的副队长,闻言立刻抱拳:“侯爷,那土坡上几百人,您带十几个人过去?”
“带路的是你。”陆昭衡打断他,“你把我们领到那里,然后你带着伤患走。快。”
张武张了张嘴,没有再争辩,拨转马头朝后面跑去。
雨幕里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吆喝声。
一半人转向,去保护那两辆笨重的马车,另一半人收了缰绳,跟着陆昭衡继续往前冲。
陆怀瑜的马跟在陆昭衡右边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骑术已经相当老练,一手勒缰绳一手揽着弟弟陆怀瑾。
陆怀瑾缩在哥哥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刚才听见了护卫的话,声问哥哥:“土坡真的会塌吗?”
陆怀瑜没回答,只是把弟弟的脑袋往蓑衣下按了按,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
陆昭衡的背挺得笔直。
岁岁把脸埋在陆昭衡胸口,不抬头。
别人瞧不见,可她身上那股金光已经透了出来,薄薄一层。
那光很淡,被大雨一浇,落在水面上碎成几片晃动的亮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可秽气注意到了。
那团黑色的雾气猛地往上蹿了一大截,悬在戏台上空,翻滚着朝岁岁的方向凑过来,越缩越紧,最后凝聚成拳头大的黑团,朝着岁岁扑过来。
岁岁感觉到了。
那股腥臭味,她还是闻得一清二楚。
像发臭的鸡蛋一样,一股脑往她鼻子里钻。
她没抬头,只是把腮帮子鼓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陆昭衡突然觉得怀里一暖。
他低头去看,岁岁整个身子绷得笔直,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
她身后有一道金色的虚影,恍惚看见它闪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那个拳头大的黑团被吸进去的速度快得来不及眨眼,瞬间就没影了。
然后金色虚影合上嘴,散成细碎的光点,被雨水一冲,干干净净。
陆昭衡眨了眨眼。
雨还是雨,还是灰蒙蒙的,怀里的丫头鼻尖红通通的。
他低头再看土坡,坡中央那条刚裂开的大缝隙停在半空。
坡顶上的人群原本已经慌了。
裂缝裂开的时候,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整个土坡都在发抖。
可是当裂缝停止,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哭的人都忘了哭,张着嘴呆呆看着脚下。
陆昭衡只愣了一眨眼的工夫。
他猛地抬头,吼道:“所有人!立刻下坡!往南边高地跑!现在!跑!”
护卫们反应也快,张武虽然已经带着伤患走了,可剩下的十几个护卫齐刷刷跟着吼起来:“下坡!别愣着!往南!往南跑!”
护卫队长赵大柱第一个蹚水,冲到坡下,伸出胳膊去接那些从坡上连滚带爬往下冲的百姓。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滑了一跤,赵大柱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拎起来,顺手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拍了她后背一巴掌:“跑!别回头!”
人群拼命往下涌。
年轻伙子搀着白发老人,半大的孩子拽着更的弟妹,有人跑掉了鞋也顾不上捡,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拼命往前冲。
戏台上最后撤下来的是老里正。
他弯腰从戏台角落抄起那面铜锣,抱在怀里跑得跌跌撞撞。
一个护卫冲过去想接他的锣,他摆了摆手,气喘吁吁地:“锣不能丢……往后还得敲……”
护卫没再跟他争,架着他的一只胳膊拽下了坡。
三四百人,从坡上往下冲,有的摔了,有的爬起来了,有的被人拽着胳膊拉出泥坑。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土坡上就空了。
所有人刚踏上南边那块高地,身后的土坡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没有塌。
那声轰响过后,土坡只是抖了一抖,摇摇晃晃,并没倒下来。
百姓们瘫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有人趴在地上干呕,有人抱着孩子呜呜地哭,有人仰面朝躺着,雨水浇在脸上,也懒得去擦。
陆昭衡踩着水从低处走上来,怀里还抱着岁岁。
岁岁把脸藏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手搭着他的脖子。
陆昭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皮耷拉着,像是困了,又像是累了。
他走到高地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岁岁放在膝盖上,拿蓑衣给她挡着雨。
“岁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那一下,是你弄的?”
岁岁眼皮抬了抬,她犹豫了一下,点零头。
点完头又赶紧把脸藏回去,像做了一件怕被大人责备的事。
陆昭衡伸出那只满是泥水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什么话也没,就那么揉了两下,把手收回去。
岁岁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心里却砰砰直跳,高心。
没人看见刚才那一下,她大概永远也不会跟别人,可她知道爹爹看见了。
爹爹知道是她做的,还揉了她的头。
这就够了。
高地上一片狼藉。
百姓们三三两两瘫坐着。
有人老爷开眼,也有人地下有块大石头卡住了,没人往一个四岁的姑娘身上想。
岁岁缩在蓑衣下听见那些议论,偷偷弯了弯嘴角。
她觉得自己像偷吃糖没被人发现的孩,嘴里甜丝丝的。
那边,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老里正抱着那面铜锣走过来。
他走到陆昭衡跟前,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陆昭衡腾出手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大人……”老里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汉替柳树洼三百六十四口人……给您磕头了……”
陆昭衡把他扶稳:“别磕头。人都跑出来了吗?镇上的人都在这儿了?”
老里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才了句:“跑出来的是大部分……还有几户住在镇西头的,水涨得太快了,没来得及……有七八个人逃不出来了。李大娘家三口子,还有孙木匠,还有俩孩……”
他越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旁边几个听见的妇人抹起了眼泪,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拍了一下老里正的肩膀:“回头官府会派人来收殓。现在先顾着活人。”
他站起身,抱着岁岁环顾了一圈高地上的人群。
雨还在下,但比先前了些。
那些百姓缩在临时搭起来的油布棚子下,眼睛都看着陆昭衡这边。
陆昭衡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这个地方地势高,先在这儿待着。等雨再些,里正带大家往苍梧城的方向走,城里有赈灾的棚子,吃的喝的都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了,不会太久。”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老里正把铜锣放在脚边,用袖子擦了把脸,冲着陆昭衡拱了拱手。
岁岁趴在爹爹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她知道那些秽气还没跑干净,还有几块飞远了,可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好困。
岁岁打了个的哈欠,闭上了眼睛。
……
官道断了。
前面探路的护卫策马折返回来,马鼻子还在喷白气。
他勒住马,冲着陆昭衡抱拳:“侯爷,前面三里地,整段官道都让洪水冲垮了,路面塌下去半丈深,别马,船都过不去。”
陆昭衡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打了两个转。
他朝东边看了一眼,又朝南边看了一眼。
官道是去苍梧城最近的路,也是运送赈灾粮的必经之路,它一断,意味着后面的车队要绕更远的路,意味着苍梧城里的赈灾粮要多等好几。
“走山路。”陆昭衡拨转马头,朝西南方向那条羊肠道指了指,“从梁子岭翻过去,绕开官道,从后山进入苍梧。路难走,大家咬牙撑着。”
护卫们没有二话,纷纷响应。
山路比想象中的还难走。
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
岁岁趴在爹爹怀里,每一次马匹打滑她的心都跟着往上提一下。
“没事!”那护卫喊了一声,声音发紧,“马蹄子滑了,稳住了。”
陆昭衡没回头,只是沉声了句:“都下马。牵着马走。”
一群人从马上翻下来,靴子踩进泥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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