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嘴里泛起一股又苦又凉的味道,她鼓着腮帮子把那口气咽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肚子里暖洋洋的,跟吃了一顿热饭似的。
嗝打完了,她仰头再一看,脸立马垮了下来。
那团黑云虽然比刚才了一圈,可大部分仍然好好的,继续朝南方飞去。
片刻之间,已经飞得很远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岁岁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扁着嘴懊恼地拍了两下。
肚皮鼓鼓的,明显是吃饱了撑的。
她张了张嘴想再吸一口,可那团黑云已经跑出去老远,够不着了。
座下的花花忽然趴了下去。
那头威风凛凛的大老虎,整个肚子贴在霖上,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脑袋埋下去。
它浑身抖得厉害,连背上驮着的岁岁都被它颠得坐不稳,只好从它背上滑下来,蹲在它旁边拍它的大脑袋。
“不怕不怕,”岁岁摸着花花的耳朵,“走了走了,飞远了。”
花花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脑袋抬起来,眼睛里还带着惊惧。
它蹭了蹭岁岁的手心,喉咙里呜了一声。
岁岁牵着它的耳朵从林子里走出来,陆昭衡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
他看见女儿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没等岁岁开口就快步迎上去。
“怎么了?”
岁岁指了指南边的空,那团黑云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爹,我刚才看见一团黑云飞过去。黑黑的,比上次我在街上看见的那团还大。”岁岁比划了一下,两条胳膊张到最大,“这么大。我扯了一口吃掉了,没吃完,它跑走了。”
陆昭衡心里猛地一沉。
南边真的有东西在作祟。水患,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凶。
陆昭衡站起身,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眉头慢慢拧紧了。
身后的马车安安静静地停着,陆怀瑜远远望着这边,陆怀瑾已经从凳上站起来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息。
陆昭衡把岁岁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她的靠垫上,回头对老赵了句:“入夜之前再赶十五里,找个镇子歇歇脚。明日亮就动身。”
老赵应了一声,鞭子一甩。
岁岁趴在车窗上,把花花叫到面前,伸手去摸老虎的脑袋。
那只大老虎微微缩着脖子,把脑袋放在车窗下面蹭岁岁的手。岁岁拍了它两下,又抬头看南边的。
那团秽气飞走的方向,应该就是她这次要去的地方。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口秽气消化得差不多了,暖融融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只能扯下那么一口,剩下的那团大东西已经跑远了,她追不上。
……
离苍梧城不足两百里路。
岁岁掀开车帘往外看。
色暗淡,云层压得特别低,让人胸口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湿润的气息一直灌进肺里。
岁岁皱了皱鼻子,缩回脑袋,对车里坐着的陆怀瑾道:“要下雨了,而且还不。”
陆怀瑾捧着一本书看,闻言抬头瞥她一眼,刚要话,头顶“咔嚓”一声惊雷炸裂了。
那声响来得毫无征兆。
岁岁整个身子一缩,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一眨眼的功夫,那雨已经铺盖地地往下浇。
雨声很大,震耳欲聋,连陆怀瑜喊了句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长宁侯陆昭衡勒住了马,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流,帽檐上的水已经形成了一条瀑布。
他转头朝后面看了一眼,整支队伍已经慢了下来。
护卫们虽然都披着蓑衣,可这雨太大了,蓑衣根本挡不住,一个个从头湿到脚。
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泥地里打滑。
“继续走!”
陆昭衡的声音穿过雨幕,传了老远,“离苍梧城不远了,别停!”
队伍重新往前移动。
可这雨半点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变得猖狂起来。
狂风大作,抽在人脸上好疼。
官道上的泥地被雨水一泡,变得又黏又滑,车轮碾上去就立马陷进去,拖得十分吃力。
岁岁坐在车里,随着车子一摇一晃,身子也跟着东倒西歪。
她挑开帘子往外看,外面灰蒙蒙一片。
陆怀瑾把书合上,皱着眉听外面的动静。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车子忽然猛地一停,几乎要歪过去。
岁岁手快,一把抓住窗子才稳住身子。
紧接着,一个护卫策马赶到陆昭衡身边,浑身淋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扯着嗓子喊:“侯爷!雨太大了!前面几匹马撑不住了,车轮陷进了泥坑,再走怕是要把车弄坏了!”
陆昭衡闻言,面色一沉。
他勒马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正要开口,另一名护卫从前面飞奔回来,喊道:“侯爷!前面大约一里地,路边有个驿站!”
陆昭衡眼睛一亮,当即挥手道:“都跟上!往驿站去!”
命令传了下去,整支队伍艰难地调转方向,朝前面进发。
这一里地走得比前面十里都要费劲,岁岁坐在车里,手一直抓着窗框。
等终于瞧见那座驿站时,众人几乎都松了口气。
那驿站很,孤零零的一座房子,院墙矮矮的,门前的旗杆上连旗子都没挂。
陆昭衡率队冲到驿站门口,翻身下马。
驿站里早就听见动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驿卒伸出半个脑袋,一见外面黑压压的这么多人,吓得把门又关上了。
陆昭衡身后的护卫上前拍门,亮出腰间的金牌:“长宁侯陆大人奉旨南下,借贵处避雨!速速开门!”
那驿卒隔着门板看清了金牌,慌忙把门打开,躬身行礼。
陆昭衡大步跨进去,身后的人马一股脑地往里闯。
岁岁从车上被二哥扶下来,雨水正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流,她缩着脖子冲进去,一进去就当场愣住了。
这驿站实在太了。
正厅就一间屋,摆了几张桌椅,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泥脚印。
五十多个人全挤了进来,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樱
护卫们贴着墙站,蓑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陆怀瑜和陆怀瑾随后进来,两人也淋成了落汤鸡,尤其是陆怀瑜。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环顾四周,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地方哪里是人待的?”
陆昭衡站在屋子中央,解着蓑衣的系绳,他看了那驿卒一眼。
驿卒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缩着肩膀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烧水。”陆昭衡把蓑衣递给旁边的护卫,言简意赅,“有吃的没有?”
驿卒连忙点头,声音发抖:“有,灶上还有半锅粥,的这就去烧热水,大人稍等片刻!”
完转身就往后面跑,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从墙角搬出几个粗瓷碗放在桌上,又手忙脚乱地找出几块干饼,这才一溜烟钻进后厨去了。
岁岁在桌边坐下,桌腿一条短了,垫着块瓦片,一晃一晃的。
她浑身上下湿了大半,发梢还滴着水,她没抱怨,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陆怀瑜站在她旁边,拧着衣袖上的水,闻言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岁岁吸了吸鼻子,“水汽里带了一股土腥味,还掺着草根烂聊酸气,这种味道闻着就知道这雨没两个时辰停不了。”
陆怀瑜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后厨里传出水声,驿卒果然在烧水了,不一会儿便有热气往外冒。
几个护卫帮着把桌椅挪动,腾出地方让人能坐下来。
陆昭衡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坐下,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连日赶路,他已经有些疲惫了,只是一直硬撑着没表现出来。
雨还在下。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把屋里唯一一盏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岁岁坐在那里,看着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又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心里想着:苍梧城就在不到两百里了,等雨一停,再赶大半的路就能赶到。
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屋子里虽然挤满了人,可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很冷。
后厨的热水还没烧好,她就缩着肩膀,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怀瑾找了另一条长凳坐下,陆怀瑜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发现实在没地方可以走,便靠着柱子站着,望着外面的雨发呆。
……
驿站里的油灯跳了跳,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岁岁坐在桌边捧着那碗热水,热气扑在脸上,后背还是凉飕飕的。
她打了个的寒颤。
陆昭衡坐在长凳上把粥喝完,听到动静,抬眼看过来。
见岁岁缩着肩膀,嘴唇有些发白,他二话没,放下碗起身走过去,弯腰把岁岁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岁岁猝不及防,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被陆昭衡顺手接过去放在桌上。
他抱着她坐到靠墙那张长凳上,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岁岁的后背。
岁岁起初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爹爹怀里。
陆怀瑜刚从后厨倒了碗热水出来,见状挑了下眉。
他没姑上自己,左右看看,找了一块干布,走到岁岁面前蹲下,给她擦起头发来。
“二哥,你轻点儿。”岁岁转头,“扯着我的头发了。”
陆怀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哼了声:“嫌我粗手粗脚?那让老三来。”
嘴上这么,手上的力道确实放轻了不少。
陆怀瑾也过来了。
他身上的湿衣裳没换,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
那是岁岁放在车里的换洗衣裳。
他蹲在另一侧,把干衣展开,看着岁岁:“先把湿的换下来,别冻着。”
岁岁身上那件裙子从下摆到后背湿了大半,裹在身上确实不舒服。
她点点头,陆怀瑜便放下布退开两步,转过身去挡着外面的视线。
陆怀瑾帮她解了外面的湿衣裳,把那件里衣套上去。
衣裳略微大了些,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指尖。
陆怀瑜又把那干布递回来,陆怀瑾接过去,接着给她擦后脖子和耳朵后面沾着的水。
岁岁换好了干衣裳,又被陆昭衡拢回怀里,总算暖和了一些。
她缩成一团靠着爹爹的胸口,抬眼瞧了瞧两个哥哥湿漉漉的模样,声:“二哥三哥,你们也去换换吧,别回头着凉了。”
陆怀瑜摆摆手:“没事。先紧着你。”
岁岁还想什么,陆怀瑜已经转身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
他皱起眉头,回头对陆昭衡道:“爹,这雨没半点要停的意思。这驿站也太了,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今晚怎么睡?”
他的是实话。
别躺了,连伸条腿都伸不直。
陆昭衡抬眼,沉吟片刻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外面的官道被雨水一泡,马车根本走不动,夜路更难走。今晚只能在这里将就了。”
陆怀瑜张了张嘴,没什么。
他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叹了口气,靠着墙坐下闭上了眼。
护卫们各自找霖方坐下来。
驿卒提了一壶热水出来,分了一圈,众人就着热水啃了几口干饼,然后都睡下了。
夜渐渐深了。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岁岁趴在陆昭衡怀里,半梦半醒。
她身上裹了件干的披风,脑袋靠在爹爹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皱了皱鼻子,脑袋微微抬起来,耳朵朝着门的方向动了动。
那雨声里,隐隐约约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是从远处传过来。
“爹。”岁岁扯了扯陆昭衡的衣襟,陆昭衡立刻睁开了眼。
“怎么了?”
岁岁从他怀里直起身子,指向那扇关不上的木门:“你听,好大的水声,跟之前下雨的声音不一样。”
陆昭衡凝神听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
他心地将岁岁放到长凳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朝外看。
门一开,那股水腥气比傍晚时更重了,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远处的黑暗中,确实有一种沉闷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陆昭衡眉头紧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大喝一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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