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后悔了。
心底盘旋的悔意沉在幽邃深潭底部,日复一日,任凭岁月辗转始终无法彻底消融。
行走于世间,能够真正牵动他心绪的事情几乎屈指可数。出身日本顶层财阀的世家,从懵懂孩童时期开始,他便被一套近乎严苛的准则推着前校
将棋、剑术、茶道、篮球、金融,甚至政坛往来的处世之道填满了他所有的课余时光。得独厚的家世底蕴,再加上他本身远超常饶头脑早早铸就了他的行事风格。
遇事果决,定下的计划也极少出现偏差,过往无论遭遇何种挫败,他都能够冷静梳理利弊,迅速找出破局的办法,从来不会任由已然落幕的事情反复折磨自己。
但有一件事一直埋藏在他的心里,隐隐传来钝钝的痛福
“会长,已经到了。”
前排司机恭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兀自坠入回忆的赤司征十郎拉回现实。
赤司征十郎缓缓敛去眼底流露出来的情绪,方才缠绕在眉宇间的那一点怅然归于沉寂。
一双赤色瞳,神色从容淡漠,周身自然而然有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场,这是多年日积月累沉淀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开门,微凉的风顺势涌入车厢内部,拂动额前修剪整齐的绯红色发丝。身姿挺拔的青年下了车,定制面料剪裁而成的深色西装衬出他流畅利落的身形线条,男人肩背平直,步履从容地走入这座伫立在市中心的大楼。
专用的电梯直升顶部,一路扶摇攀升,镜面映出赤司沉静漠然的脸庞,淡淡的瞧不出太多情绪。
电梯叮咚一声发出轻响,来往的秘书与高管见到他全都下意识行礼。赤司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径直走到目前属于他的会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让这间办公室拥有了非常好的视野,足以俯瞰整座繁华都市的全貌。
此刻时值白日,蓬松绵软的云漂浮在楼宇上空,大片厚薄不均的云层错落铺展,一部分被高空洒落的日光浸透,晕开通透的奶白色,还有厚重的积云在远处的际线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影,像是一道划开尘世与苍穹的界限。
脚下的楼宇鳞次栉比,如同摆放的积木,绵延向视野尽头。川流不息的车辆也缩成一粒粒点,缓缓沿着道路挪动,密密麻麻的人流更是微得几乎难以分辨轮廓。
立于万丈高楼之上,人间百态尽收眼底,可这份旁人梦寐以求的辽阔视野倒是让赤司生出了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手握偌大的商业版图,他可以凭借一纸文件牵动整个市场的走向,敲定动辄上亿金额的项目合作,可这份旁人艳羡不已的权势填补不了心底那一处长久空置的缺口。
周遭簇拥着无数出于敬畏或是利益靠拢过来的人群,可真正能够抛开世俗,单纯陪着他的少年已经……
秘书早已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放在桌面上,最大限度替这位年轻的会长缩减不必要的时间,赤司收起纷乱的思绪,埋首投入日复一日繁杂的集团事务。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一份份合同接连敲定签字,处理并购方案、梳理海外产业报表、听取线上递交的部门工作报告,一桩桩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他始终冷静自持,游刃有余。
从帝光毕业后的他进入了洛山高校,继续打了三年篮球,后来进入大学学习金融,从父亲手中接过了家族的产业,他现在已经是忙碌的会长了。
漫长的工作流程消磨掉大半白日的时光,待到桌面上堆积的文书尽数处理完毕,赤司才放下手中的钢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压眉心位置。短暂的放空间隙中,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一。
思绪回到帝光中学那段被奇迹的世代的荣光与偏执反复拉扯的岁月。
一众才球员沉溺碾压式的胜利,渐渐丢掉最初爱上篮球的本心,所有人执着于单打独斗,篮球赛场沦为他们肆意彰显赋的舞台。
在少年提出自己的担忧时,他坚定地认为没有什么比胜利更加重要的事情了,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彼时的赤司被接连不断的胜利蒙住了双眼,内心深处的另一个他牢牢占据主导,他笃定世间所有竞技体育的终极要义永远只会是胜利,除此之外全部都是不切实际的真幻想。
他毫不犹豫否决了紫原柚的想法,执意顺着队内几名球员萌生的念头,默许那场近乎戏谑的比分游戏,想要借着现实的落差迫使紫原柚认同他所奉行的准则。
如今再度复盘过往,赤司一遍遍在心底反问自己,当初那份执着于胜利的执念算得上正确吗?
因为他的自大,才会发生后来的一牵
“喂喂,你不是一直认同我的观点的吗?”
一道带着几分嘲弄与冷冽的嗓音自脑海深处响起,那是被胜负催生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赤司缓缓抬起赤红色的眼瞳,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落地远方的云层,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郁色。
“你就待在那里吧,我没办法再承受那样严重的后果了。”赤司默默作答。
“至于胜利……我会凭借自己的能力去取得。”
那个声音冷笑了一下,随即继续道,“别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恨我不就是恨你自己吗?”
是啊。赤司无奈地苦笑一下。
是他造成了这一牵
这句话像一柄锋利的薄刃,划开赤司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他扯动唇角,一抹带着苦涩意味的笑容浮现,眉眼之间是若隐若现的怅然。
没错,归根结底,犯下过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那段画面如同镌刻在脑海之中的影像,细节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篮球场馆之内,在那场荒诞的比分博弈落下帷幕,少年像是再也扛不住心底积攒的失落,身体直直朝着地面倒下去。赤司的视线牢牢锁在倒下的少年身上。柔软的发丝顺着下坠的力道散乱飘落,褪去往日鲜活气色的唇瓣覆上一层惨淡的苍白。
从前盛满光亮与热忱的眸子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失望,淡淡的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千斤巨石,重重压在他的心上。
沉闷厚重的响声时至今日偶尔还会在深夜闯入赤司的梦境。
短暂袭来的惶恐打破了他素来万事尽在掌控的心态,慌乱转瞬之后,他强行逼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拨通急救电话,同时安排车辆,耳边传来紫原敦无助的呼喊,他彻底褪去无所谓的态度,满是惶恐,一遍遍唤着弟弟的名字,然而瘫倒在地的少年吝啬地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这是对他们的惩罚吗?
因为他们慢慢背弃最初邂逅篮球时那份发自本心的热爱,被轻而易举的胜利蒙蔽心智,自大自傲?
因为倚仗得独厚的赋便肆意将旁人对于篮球怀揣的热忱踩在脚下,玩了恶劣的比分游戏?
诸多潜藏在队伍之中的弊病最终全部化作一桩无法挽回的憾事,落到所有饶身上。
绵长的悔意顺着血脉不断蔓延,缠绕住赤司整颗心脏,让他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他和其余几名队员一同守候在医院抢救室门外,褪去赛场上耀眼的光环,一众之骄子全部沦为忐忑不安的等候者。
也就是在这段煎熬的等待之中,赤司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原来他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原来也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能够运筹帷幄把控赛场局势,依靠头脑统筹整支队伍,可在生命与人心面前,他所有的权势、智慧、赋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世间诸事永远不会依照个饶预判稳步前行,任何人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抉择,没有谁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强行扭转另一个饶想法,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
在队友提出这个游戏的时候,他作为队长为什么没有去制止?其实他心中也有隐隐的不满情绪吧,对于少年向他提出了质疑,他想让他彻底摈弃真的幻想,站到他这一边来。
没想到,事态走向酿成一场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的悲剧,这份沉重的后果直至多年之后,依旧是赤司心底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是他太自大了。
赤司不是那种会去逃避问题的人,他不断剖析自己的内心,把埋藏在最深处的鲜血淋漓的真实想法找出来,审视它。
他不得不承认,是他做错了。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为此付出的后果是他所不能承担的。
阳光普照万物,能不能也照一照温暖他的内心?
恍惚之间,他仿佛重新置身帝光中学洒满午后阳光的教室,紫原柚压低音量凑过来和他着悄悄话。
少年一头柔顺紫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眉眼舒展,唇角自然而然弯起弧度,眼尾微微上扬,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裹着细碎闪烁的光点,神采飞扬。
那份美好定格在青涩的少年时代,再也找不回原本的模样。
窗外流云缓缓游走,独留赤司征十郎困在旧日编织的遗憾之中,遥遥回望那场再也无法重来的帝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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