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妄落在墙头，脚下是水泥和硌脚的碎玻璃，他心地避开那些碎片，蹲在黑瞎子身边。
黑瞎子指指下方：“跟着我，下去的时候注意落脚点，院子里我设了机关。”着，他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院内荒草丛生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吴妄看准黑瞎子落地的位置，跟着跳下去，落地时脚下踩到干枯的草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他站稳身体，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荒芜破败到了极致的庭院。
面积比他们现在住的那个院要大得多得多，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格局和气派。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堂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痕迹仍在，只是朱漆殆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头，窗户玻璃不在，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棂，漠然地注视着院中的荒凉。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杂草，有几处甚至已经塌陷了，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庭院中央原本应该是个井或者花园，如今被足有一人高的荒草占据。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藤蔓植物还爬上了廊柱和墙壁，将本来精致的雕花统统覆盖。
几株老树倒是还活着，枝干虬结，但树叶稀疏，显得更了无生气。
地面上铺的砖块基本全都破裂了，被杂草顶起来。角落里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木料和石块，应该是被人打砸过，全都布满裂纹，不能用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味、尘土味，以及植物腐败的气味。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和破败的屋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萧索和寂寥。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诉着时光的流逝和家族的没落\/很难想象，这里是黑瞎子出生的地方，承载过他最初的记忆。
吴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黑瞎子。
黑瞎子站在荒草中，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于此已经百多年的古树，沉默地面对着这片承载着他生命起点、却早已物是人非的废墟。
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冷硬，下颌微微收紧。
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倾听这座老宅无声的叹息，又仿佛在与过往岁月默默对峙。
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
吴妄不想打扰他，就只默默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感受着这份寂静。他想，黑瞎子带他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看这片土地。这里，一定埋藏着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就在吴妄沉思时，黑瞎子忽然朝他看过来。
灿烂的阳光将那副墨镜边缘镀上一层浅金，他的嘴角向上扬起，勾起一个与平常无异的笑容，甚至冲吴妄挑了挑眉：“心疼我啊？”
吴妄：“……”
我真是被风迷了眼，才想着心疼你！
看到吴妄一瞬间转变的无语表情，黑瞎子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把揽过吴妄的肩膀，揉乱他的头发：“宝贝儿，这么多年了，我要是每次来这儿都伤春悲秋、哭抢地，那我可早就伤心死了。”
吴妄被他揉得头发蓬乱，像只炸毛的猫，没好气地推开黑瞎子，一边用手捋顺自己遭殃的头发，一边丢给他一个白眼。
不过被黑瞎子这么一闹，刚才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酸涩感倒是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不能对老妖怪抱有多愁善感期待”的无奈。
黑瞎子见好就收，笑着不再逗他，转而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走，去里面看看，里面才是我住过的地方。”
“那这里是……”
“哦，下人住的地方。”
“……”
黑瞎子感觉到他的停顿，回过头，有些好笑地问：“你这什么眼神？”
吴妄默默把头撇向一边：“没什么。”他只是想好好看看这传中封建残余的阿哥爷长什么样。
黑瞎子低笑一声，带着吴妄穿过那道已经歪斜的垂花门。
门后的景象，与前面又有所不同。
如果前边那个院子给饶感觉是规整和气派，那么后院就显得更精巧私密了。虽然同样荒芜破败，但假山、池塘、亭台、游廊的布局依稀可辨，能想象出当年一步一景、移步换景的雅致。
只可惜如今假山倾颓，池塘干涸龟裂，亭子的顶盖塌了一半，游廊的彩绘斑驳得跟鬼画符一样。
黑瞎子没有在这些公共区域停留，径直带着吴妄，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后院更深处，一直走到一个独立的院。
院门是精致的月亮门，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漱石”。字迹虽然已经风化模糊，但那种呼之欲出的清雅之意仍在。
“漱石枕流”，寓意不慕名利，情操高洁。
将这样的词句镌刻在一个孩童居住的院落，足见当年长辈对其品性的期许。
不过……
吴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身边的人，忍不住调侃道：“看不出来啊，咱们大少爷时候还有归隐山林的志趣呢？”
黑瞎子哼笑：“我怎么就没有了？”
他是不会告诉吴妄，当初他额娘叫人刻这两个字，其实是在拐着弯儿地他不服管教，整强词夺理，他的性子硬得像石头，水流过而不入，只知道“漱石”——给石头漱口，暗指他冥顽不灵。
他阿玛那叫一个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敢“漱石”不是给石头漱口的意思。
两人着话，走进去。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精致的院。
正中是一方的井，正对着的是一排三间的正房，顶上的瓦片已经不翼而飞，只能看到点残留的飞檐，但门窗的雕花更加繁复了，即使蒙尘破败，也能看出当年的考究。
“欢迎光临……爷时候的窝。”
黑瞎子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即又补充道：“要是可以，屋子里面就别进去了，全是灰，就在外面看看算了。”
吴妄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大致能猜到原因——当年王府出了事，树倒猢狲散，值钱的东西恐怕早就被搬空变卖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些床榻桌椅、古玩字画、乃至屋顶的琉璃瓦……但凡能换钱的，一件也没剩下。黑瞎子不想带他进屋子，也是怕他为自己徒增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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