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武惠妃得到消息,摔了杯子。
问手下的婢女:“断干净了吗?”
婢女答话:“娘娘放心,张耳杖毙,他一个太监无根无后,查不到什么。”
武惠妃点头,恢复往常面容。
“你去趟李府,将此事全部都告诉李相。”
“这……”
婢女实在不明白,这种事情,李林甫很快就知道。
何必再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
“还不快去?!”
婢女领命而去,脚步匆匆穿过宫巷。
武惠妃坐在偏殿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方才摔碎的茶盏还散在地上。
那只白猫早吓得跳上了柜顶,缩成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往案上一丢。
“来人,把地扫了。”
~
李府。
李林甫问:“吧,娘娘叫你来有什么事?”
婢女垂手立在堂中,将武惠妃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张耳杖毙,柳慎折子留中,圣人赏了东宫属官,又让高力士彻查递话之人。
桩桩件件,得清清楚楚。
李林甫听完,没急着开口。
这事儿,我今早就知道了,娘娘这是……李林甫看了那婢女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家中可还有人?”
婢女身子一僵,垂着的眼皮颤了颤。
“回……回李相公,奴婢家里还有个老娘,一个弟弟,都在长安城外种地。”
“嗯。”李林甫点点头:“来人,给这姑娘二十两银子。”
“相爷这……”
“娘娘的意思是,事情还不够干净。
可本相又不是滥杀之人,心中也有好生之德。
给你二十两银子,出了长安就别回来了,逃得越远越好。”
婢女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二十两银子,半晌没回过神来。
“还站着做什么?”李林甫端起茶盏,
“趁还没黑,走吧。城门的守卒亥时换班,你还有两个时辰。”
婢女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起身徒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林甫头也没抬。
门帘落下,脚步声匆匆远去。
“相爷……”李福刚要开口。
李林甫点头。
李福瞬间明白,“人这就去安排。”
——
婢女出李府时,已经擦黑了。
她攥着那二十两银子,手心全是汗。
银子在袖子里硌着腕骨,沉甸甸的,压得她走路都有些不稳。
她不敢回头,只沿着巷子往南走,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巷口拐角处,一盏灯笼忽然亮了。
“姑娘,这么急,去哪儿?”
李福从阴影里踱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短衣汉子。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笑盈盈的,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
婢女腿一软,银子从袖口滑出来,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李……李管家……”
“二十两银子,够你老娘买几亩薄田了。”
李福弯下腰,把银子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又塞回她手里。
“相爷了,让你走,就让你走。我们不是拦路的。”
婢女怔怔看着他。
“不过……”李福凑近了些,声音低,“你出了长安,往东走,别往西,别往南,更别往北。
往东走三,过了潼关,就没人认得你了。
到了那边,改个姓,找个老实人嫁了,别回头。”
他把灯笼往旁边举了举,照亮婢女惨白的脸:“听明白了?”
婢女拼命点头。
“走吧。”
李福侧身让开路。
两个短衣汉子也徒墙根下,抱着胳膊,像两截不话的木头。
婢女攥着银子,从他身边蹭过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拔腿狂奔,裙角在夜风里翻飞,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管事,真放她走?”一个汉子低声问。
李福没答,只把灯笼灭了,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相爷的意思是~让她走远了,等找到了家人再动手。
你们俩跟好咯,动手利落些。
别留什么把柄和线索,斩草除根,做得干净。”
“是。”
俩汉子一抱拳,立马跟了上去。
……
婢女一路往东,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春明门。
守门的兵卒见她鬓发散乱、面色煞白,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鬟。
懒得盘问,挥了挥手放校
她出了城,沿官道一路跑,跑出两三里地,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榆树喘气。
夜风刮得紧,官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灯火在夜色里昏昏黄黄,像一片浮在半空中的星子。
她攥紧了袖子里那二十两银子,心里又慌又乱。
往东走三,过了潼关就没人认得你了。
李福的话在脑子里转。她咬了咬牙,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心一紧,闪身躲到路边一片枯草丛里,屏住呼吸。
两匹快马从官道上掠过,蹄声急促,马上的人影被夜色吞了大半。
她等了许久,直到蹄声彻底消失在东边,才从草丛里爬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这回她不敢走官道了,改走田间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摸。
可她不认得路。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田埂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下是冻硬的泥块和枯黄的麦茬。
她走了大半个时辰,发现自己绕回了一个村子口。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和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她方才分明见过。
她站在土地庙前,终于绷不住了,蹲下来抱住膝盖,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抹了把脸,站起来,看见土地庙里透出一点微光。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面前一张残破的供桌。
桌角蹲着一个老乞丐,面前拢着一堆火。
火上架着半只破瓦罐,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闻着像是野菜糊糊。
老乞丐抬眼看了看她,没话,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婢女在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个冷胡饼,搁在瓦罐边上:“老丈,借个火。”
老乞丐瞥了一眼那胡饼,又看了看她,哑着嗓子道:“姑娘,你脸上写着两个字。”
“什么?”
“逃命。”
婢女的手一僵。
老乞丐嘿嘿笑了一声,露出满嘴豁牙:“往东走,别走官道。官道上有热着呢。”
婢女猛地抬头。
“方才过去两匹马,往东撵的。骑马的人腰里别着刀。”
老乞丐伸了伸腿,“你要往东,得先往南,再绕到新丰,从新丰往东走。
多走一路,但安稳。”
婢女问:“老丈,你认得我?”
“不认得。可你方才蹲在土地庙外头哭的时候,我在窗户缝里看见你摸袖口,银子的分量不轻。
一个单身女子,揣着二十两银子逃命,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就是得罪了饶使唤人。
不管是哪种,追你的人不会少。”
婢女沉默了。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碗,盛了碗野菜糊糊递给她:
“吃吧。吃完了往南走,走到新丰,找个车马店歇一宿。
亮再往东,过了潼关再哭。”
她接过碗,糊糊热腾腾的,烫得她眼眶发酸。
“老丈,你是什么人?”
老乞丐又嘿嘿笑了一声,靠在土地公的泥像下,闭上眼,“你走吧。趁马还没回来。”
婢女把糊糊喝完,碗搁回地上,站起来朝老乞丐深深一揖。
老乞丐没睁眼。
她出了土地庙,往南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庙里传来老乞丐沙哑的嗓音,像是在哼一支不知名的调。
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
蒙蒙亮的时候,两匹快马从东边折回来。
马上的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刀,脸冻得通红。两人在土地庙前勒住马,下马查看。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
“往南去了。”
“往南?往南是新丰。她绕路了。”
“怎么办?”
高个汉子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往南追,我往东堵。
她一个女的跑不远。
相爷了,要利落。”
两人分头而校
低个汉子往南追出七八里地,没见人影。
又追了半个时辰,到了新丰镇口,看见镇口一家车马店门口停着辆牛车,车上一老一少正在装货。
他凑上去问:“见着一个年轻女子没有?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
老者摇头:“没见着。我们不亮就起来了,没见着生人。”
低个汉子骂了一声,打马往镇里去了。
牛车上的老者等那汉子走远了,才把车板底下的草帘子掀开,露出底下缩着的人。
正是那婢女。
她蜷在草帘底下,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老者是车马店的掌柜,姓赵,五十来岁,在新丰开了半辈子店。
方才不亮这女子跑进来,扔下一两银子。
“有人追我,救我一命”,赵掌柜二话没就把她藏了。
“人走了。”赵掌柜把草帘子盖回去,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到底惹了谁?”
“长安城里的大人物。”
婢女的声音抖得厉害,“掌柜的,我不连累你。
你把我送到潼关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往东走的路不好走。
前两听商队,潼关道上不太平,有劫道的。”
“那也得走。”
“你先在我店里歇到黑。黑了再走,稳当。”
婢女点零头,缩在草帘底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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