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纱晒进来,给梳妆台镀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沈昭昭手里捏着那把象征林家最高权力的黄铜钥匙,指腹在冰冷的锯齿上反复摩挲。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接得太快,那是让志;接得太慢,那是矫情拿巧。
她在宫斗文里写过八百回的套路,此刻就在手心。
啪嗒一声轻响。
她把钥匙压进了檀木首饰盒的最底层,顺手从旁边抓了一把干枯的樱花瓣盖上去。
那是去年春念云在院子里捡的,是送给妈妈的“粉色宝石”,现在正好用来镇这把杀气腾腾的铜疙瘩。
当年甄嬛协理六宫前,还得让敬妃先代管几呢,这叫以退为进,先把态度摆在这儿,让老太太和那些旁支亲戚的心思再飞一会儿。
要是三后这钥匙还在盒子里没动静,那才是她沈昭昭真正坐稳这把椅子的时刻。
下楼时,餐厅里只有瓷勺碰碗壁的清脆声。
林修远今没看财经早报,手边放着一沓打印纸。
见她坐下,他没话,只是自然地伸手,把刚倒好的热美式往她右手边推了推。
动作很轻,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滑过,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昭昭去拿吐司的手指微微一顿。
结婚五年,这男人终于记住了她是左撇子吃饭、右手喝水的怪毛病。
这十厘米的距离,他走了两千个日夜。
“看看这个。”林修远把那沓纸推过来,是一份《林氏宗亲会章程修订草案》。
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人眼晕,但其中一条关于“长房主祭人”的规定旁边,用铅笔画了个极淡的勾。
“妈昨夜让我改的。”林修远切着盘子里的煎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气不错,“她以前的规矩太硬,硌牙。”
沈昭昭扫了一眼那行字。
原本只影嫡长子”才能进的祭祀核心圈,后面多了三个字——“及其配偶”。
这哪是改章程,这是给她铺路,也是在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宗亲们打预防针。
“谢了。”沈昭昭没矫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里竟然品出点回甘。
“谢什么,利益共同体。”林修远把切好的蛋推给她,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我也怕你以后写书把我也写成反派。”
吃过饭,沈昭昭借口要整理祠堂的旧账本,带着念云去了后院的偏院库房。
这里是林家的“记忆坟场”,堆满了历代传下来的老物件,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酵的味道。
念云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把这儿当成了寻宝地,撅着屁股在一堆红木箱子中间钻来钻去。
“妈妈!这个书里有画儿!”
家伙从一个樟木箱底拖出一本线装书,灰尘呛得她打了个大喷嚏。
沈昭昭走过去接过来,拍掉封皮上的灰——是本不知哪年的族谱。
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信笺飘落下来。
那上面是林老太太年轻时娟秀却锋利的字迹,写的是《林门妇训》:第一条就是“夫为妻纲”,第二条是“安分守己”。
字透纸背,看着都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沈昭昭哂笑一声,正准备合上,目光却在信笺的最末端凝住了。
那里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字,墨迹比起正文要新得多,甚至还能看出运笔时的颤抖和犹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一行字写得并不工整,甚至有点歪扭,像是在某种极度矛盾的心境下落笔的。
沈昭昭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摸到那个要在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之间走钢丝的老太太,在无数个深夜里的自我博弈。
原来,这场权力的交接,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管家老王捧着个长条形的锦盒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大少奶奶,这是二房那边让人送来的,是之前收拾老宅时,误拿了您当年的陪嫁,现在物归原主。”
沈昭昭挑了挑眉。
周曼如都被扫地出门了,还能有什么“误拿”的陪嫁?
她当着老王的面,干脆利落地撕开了包装。
盒子里躺着一只做工不算精细的青瓷花觚,确实是她那个便宜娘家当年凑数的嫁妆之一。
但让人玩味的是,花觚的肚子里塞着一团红色的东西。
沈昭昭伸手拽出来。
是一截烧焦了一半的红绸。
老王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东西他认识,五年前大少爷和沈昭昭的订婚宴上,也就是周曼如故意捣乱,让人在后厨放了把火,虽然没烧起来,但当时挂在正厅的喜绸被烧断了一截,当场就见了“红煞”,被视为大不吉。
周曼如这时候送这玩意儿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就算当了家,这段婚姻也是“烧断头”的烂尾货。
“大少奶奶,这……”老王就要伸手去抢,“我拿去扔了!”
“扔什么?”
沈昭昭笑出了声,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她慢条斯理地把那截焦黑的红绸重新塞回瓶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插花。
“这可是好东西,那是二弟妹的一片‘丹心’啊。”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老王,收好了,放到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替我给弟妹带句话,就旧物最念旧情,我一定时时勤拂拭,不敢忘。”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周曼如想恶心她,她就把这恶心供起来,看最后谁先受不了。
傍晚时分,色擦黑。
沈昭昭换了身便装准备出门,刚到车库,就被倚在车门边的林修远拦住了。
车库的感应灯光线惨白,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递过来一个还没拆封的新手机,屏幕上贴着张便签。
“这是什么?”沈昭昭没接。
“妈名下的三处老宅地契,还有这几年海外投资的几个信托账户,都转到这台手机绑定的App里了。”林修远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送一盒饼干,“密码是你生日。”
沈昭昭看着那个手机,突然觉得好笑。
这男人表达诚意的方式,还真是充满了铜臭味的朴实。
“怎么,怕我卷款潜逃,还是怕我到时候被宗亲会那帮老头子欺负,给我留点私房钱跑路?”
林修远抿了抿唇,没开玩笑:“那是底气。”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里,爱太虚无缥缈,钱和地契才是实打实的护身符。
他是在把自己的半副身家性命,都塞进这个的手机盒里。
沈昭昭没接手机,而是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林修远,如果我现在去开祠堂的门,你会陪我进去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祠堂是林家最神圣也最封建的地方,女人进祠堂主事,这是要把祖宗的棺材板掀开。
如果他跟着进去,就等于站在了整个家族传统的对立面,彻底成了她的“帮凶”。
空气安静了三秒。
地下车库里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林修远突然收回了手,把手机随手揣进兜里,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先去吃碗馄饨,你最爱的那家。”
他没“去”也没“不去”,但这个答案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沈昭昭心安。
不谈空洞的誓言,只谈眼下的温饱。
要打仗,也得先填饱肚子。
这才是过日子的逻辑。
沈昭昭嘴角勾起一抹笑,弯腰钻进了车里。
黑色的迈巴赫滑入夜色,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了一条烟火缭绕的老巷子。
车刚停稳,馄饨摊那股特有的猪油渣混着葱花的香气就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热气腾腾的白雾后面,正在漏勺里颠着馄饨的老板娘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刚下车的沈昭昭身上。
那是张熟面孔,熟到让沈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娘手里的漏勺顿了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吆喝,而是沉默地转过身,从锅底最深处舀了一大勺浓白的骨汤,那是只有真正懂行的老客人才配享用的“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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