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浑浊的泥水并没能在地板上留存太久,因为念云觉得这“墨汁”太少,不够给光画一张床。
丫头那个装过霉斑会议纪要的浅口白瓷盘被重新征用了。
盘子里的水经过一整夜的沉淀和蒸发,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那张烂透纸浆彻底化开,和着墨迹、霉菌,在瓷盘底部干结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壳。
原本作呕的霉斑,此时在风干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山水质福
青灰色的霉菌顺着干裂的纹路蔓延,深黑色的墨迹在边缘晕染出层峦叠嶂的轮廓,中间那块泛黄的水渍,好似一轮将落未落的残阳。
“妈妈,你看!”念云捧着盘子,献宝似的举过头顶,“山里长毛毛啦!”
沈昭昭正拿着除尘掸清理墙面。
归档亭最显眼的那面墙,往常是用来挂林氏集团季度财报摘要的。
那上面只有红绿交错的K线图和冰冷的增长率,连相框都是冷硬的黑金金属风。
念云踮着脚,费劲地把那张名为《财报》的塑封纸给抠了下来,随手往旁边的废纸篓里一扔,然后把自己那个装着“霉斑山水”的盘子,用双面胶极其豪横地粘在了原位。
“这蕉光来找我们的那》。”丫头拍拍手,给这幅充满真菌孢子的大作定流。
沈昭昭眼皮子跳了跳。
把一份记录了集团几十亿流水的财报扔进垃圾桶,换上一盘子发霉的细菌培养皿。
这要放在宫斗剧里,高低得治个“大不敬”的罪名,还得是株连九族那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福
林老太太那副金丝楠木的拐杖先探了进来。
沈昭昭下意识地想要挡住那面墙,却被老太太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拨开了。
老人站在那盘“霉斑”面前,沉默得像尊雕塑。
晨光透过格栅窗打在盘底,那些干裂的纹路显得更加狰狞且苍凉。
良久,老太太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总是把人看得透心凉的老花镜。
她眯起有些浑浊的眼,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青灰色的霉点。
“这儿,”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悬空指了指盘子右下角那处墨迹最重、裂纹最深的霉斑,“像老宅后山的断崖。”
沈昭昭心头猛地一震。
林家发迹前的老宅,是林氏族谱里的禁忌之地。
听闻林老太爷早逝,老太太就是在那座四面透风的老宅里,守着那处断崖熬过了最艰难的守寡岁月。
那三十年,是她用血泪把林氏这个烂摊子撑起来的。
这三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那个地方。
可现在,她看着那团由废纸和霉菌构成的污渍,那张从来都紧绷着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松弛的疲态。
“那时候穷,墙角也长这种毛。”老太太低声着,声音沙哑得像粗砂纸打磨过桌面,“看着恶心,现在看看,倒是比那些红红绿绿的报表实在。”
晚饭前,林修远回来了。
这男人最近回家的状态越来越不像个总裁,倒像个刚刚考察完农田的老干部。
他一进归档亭,视线就粘在了那盘“霉斑山水”上。
沈昭昭刚想解释这是孩子的胡闹,就见林修远掏出手机,对着那盘子拍了张高清特写,然后反手就发了一条语音。
“王工,新园区的景观水系方案停一下。”
手机那头大概是那个头发都快掉光的首席设计师,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几分诚惶诚恐:“林总,是对那个‘财源广进’的喷泉造型不满意吗?”
“太假。”林修远指尖在那张照片的霉斑纹路上划过,“照着这个图做。这块黑的是主湖,这些细纹是支流,长毛的地方种苔藓。”
那头的王工大概是在怀疑人生:“林……林总,这是一张……发霉的图?”
“这是家的地图。”林修远语气平淡,仿佛在下达一项再正常不过的战略决策,“照做。”
沈昭昭转身进了书房,打算把那本被糟蹋聊会议纪要找出来毁尸灭迹。
结果在书桌最底下的一层抽屉里,翻出了那本厚重的集团年度报告。
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林氏集团”LoGo已经被剪刀裁掉了一半,原本象征着权威的深蓝色硬壳背面,被蜡笔涂得五彩斑斓。
那是念云的笔触,画的是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巨大的、长着胡子的太阳底下。
而最让沈昭昭没想到的是,在那幅画的角落里,盖着一个清晰的、褐色的手掌印。
那是成年男饶手掌大。
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陈年普洱的茶香。
沈昭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那个平时签个字都要用专用钢笔的男人,竟然像个顽童一样,把手掌浸在喝剩的茶水里,然后重重地在这份价值千金的报告封皮上,给自己盖了个“戳”。
这哪里是什么年度报告,分明是一份“投降书”。
向这充满烟火气和霉味儿的日子,彻底投降。
沈昭昭没忍住,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红茶,用手指蘸了蘸,在那个大巴掌印旁边,按了个一号的手印。
茶渍晕开,两个手印叠在一起,比任何公章都来得扎实。
夜深了,宅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沈昭昭起夜倒水,路过归档亭时,发现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地灯。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林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捏着那张1964年的董事会签到卡。
那张代表着林氏权柄起源的硬卡纸,此刻正被老人一点点地浸入那个还残留着浑浊底水的陶碗里。
那是白倒剩下的、没能成画的残水。
硬卡纸入水,那些在这个家里比命还硬的纤维开始迅速软化。
陈年的墨迹在水中晕染开来,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纸张的纹理游走。
那一串串曾经叱咤商界的大佬签名,此刻在霉菌和污水的侵蚀下,扭曲、变形,最后交缠在一起,像是一丛丛肆意生长的野藤蔓。
“昭昭啊。”
老太太并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沈昭昭站在阴影里,没敢出声。
老人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卡片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块墓碑,又像是在抚摸一个新生的婴儿。
“你看,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老太太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到头来,还没孩子碗里的一滴脏水有劲儿。”
卡片彻底烂在了碗里,和那些霉斑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谁是主宰,谁是尘埃。
沈昭昭退了回去,没去打扰这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告别。
回到卧室,床上空了一半。
她走到窗前,看见楼下的庭院里立着个黑影。
林修远站在那丛开得最盛的栀子花旁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的碎石子上。
他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林氏集团执行总裁的公章。
男人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沈昭昭以为他要化作庭院里的一块景观石。
然后,他手一松。
那个象征着生杀大权的金属疙瘩,就这么毫无尊严地、“扑通”一声掉进了茂密的栀子花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随即被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彻底吞没。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刚扔了半个江山的人。
快亮的时候,沈昭昭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窗外的栀子花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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