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荦泠把抹布从地上捡起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退后两步，让欧阳瀚龙进门。
莱昂纳多没有跟着进来。他站在门口，把墨镜摘下来还给欧阳瀚龙。
“东西还你。我先回学院一趟，那边还有几份报告压在桌上没签。你们姐弟慢慢聊。”
他朝欧阳荦泠点零头，又看了欧阳瀚龙一眼。那个眼神里还带着之前在草地上没能问完的疑问，但他没有再下去。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的关门声吞掉了。
欧阳荦泠关上门，转过身来。欧阳瀚龙站在客厅中间，正在打量这间屋子。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式，扶手上的布料磨得发亮。茶几上堆着几份摊开的地图和一盏没关的台灯。墙角摞着两个旅行包，拉链都没拉严。
“临时落脚的地方，比不上家里。”
欧阳荦泠走过去把沙发上的地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坐的位置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欧阳瀚龙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坐姿和时候一模一样，后背靠在沙发垫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欧阳荦泠在厨房里往水壶里灌水，透过半截隔断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下颌线也更硬。以前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嘴停不下来，会隔着半间屋子跟她喊话。现在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头微微仰着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闭着。
他还是他
水烧开了。欧阳荦泠把热水倒进杯子，督茶几上，推到欧阳瀚龙面前。
欧阳瀚龙低头看了看那杯白开水，又抬头看了看欧阳荦泠。
“老姐，有可乐吗？你老弟这么久没见你了，来点饮料行不蝎”
欧阳荦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欧阳瀚龙这近似撒娇的要求非但没让她反感，反而让她心里甜滋滋的
失而复得的甜蜜
只是……欧阳未来……
她心里又痛了一下
“你姐现在住的是临时落脚点，不是咱家楼下的便利店。还可乐呢，你怎么不要炸鸡。”
“炸鸡也行！（星星眼）”
“躺！！！”
“唉好吧～那有没有别的，白开水太烫了。”
“你先放那儿凉着。”
欧阳荦泠从茶几下边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喏，先喝这个。刚才忘了拿出来，你姐忙了一脑子转不动了，别嫌弃。”
欧阳瀚龙接过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茶几上。
“你时候也这样。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烧水，烧完又忘凉。等我想喝的时候水都凉了，你又重新烧一壶。”
“那是因为你每次一进门就喊饿，我光顾着给你弄吃的，哪有空盯着水壶。”
“那我也饿了老姐。”
欧阳荦泠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夸张。
“泡面行不校冰箱里就剩这个了，你姐还没来得及去菜市场。”
“加蛋。”
“知道，两颗都给你加。”
“青菜也要。”
“有，都樱你坐那儿别动，马上就好。”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颗鸡蛋和半袋青菜。厨房很，灶台上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口锅。她背对着客厅，手在灶台上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姐。”
“又怎么了。”
“你煮面的时候别走神。我记得你以前走神把面煮烂了，端上来是一碗糊糊。”
“喂喂，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专门记你姐黑历史是吧。那次是因为接到任务通知，分心了。今没有任务，你姐能专心给你煮碗好面。”
她把面饼丢进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又抓了一把青菜。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那扇窗户的玻璃。几分钟之后她关了火，连汤带面倒进一个大碗里，督茶几上，筷子已经插在面里了。
“喏，欧阳大少爷请用，吃完别挑毛病，挑毛病自己去煮。”
欧阳瀚龙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
“姐，我想这口想了好多年了。”
欧阳荦泠的鼻子一酸，她转身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瓶辣椒酱放在他面前
“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加点辣椒酱吧，你时候可是被这个辣的嗷嗷叫，后来你又喜欢上了。”
欧阳瀚龙挖了一勺辣椒酱拌进面里，低头开始吃。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面条都味道都贪婪地吮吸干净。只是，这面怎么越吃越咸呢
“啪嗒！”
泪水滴在面里，又被吞进肚子
一如他吞下所有的苦难，以及自己已经被注定的命运
他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横搁在碗口，后背重新陷进沙发里。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的暖黄色光照在茶几上，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一些。
欧阳荦泠把空碗督厨房水槽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休息好了吗。”
“嗯。”
“那跟姐吧。”她偏过头看着他，“和克莱美第那一战之后的事。总部被毁了，你被列为阵亡人员。之后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就我们两个，你想从哪里开始讲都可以。”
欧阳瀚龙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坐直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几张地图上。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伸手把地图翻了个面，背面朝上，然后靠回沙发里。
“那一战之后，我和未来都死了。”
欧阳荦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个时候，未来被克莱美第杀死，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到，我能做到的，就是捡起她的剑。未来的灵魂，也跟着我，进入了我的意识。后来，我和克莱美第同归于尽，但就在那一瞬间，我被一股力量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没有灵璃坠的世界，没有科技的世界，一个独立的世界，魔空大陆。”
欧阳荦泠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灵璃坠的世界，这个概念对她来很难想象。她从在九牧长大，灵璃坠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法则之一，地脉和元素，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
“我在那边醒过来的时候，身上什么元素都感应不到。我的灵璃坠熄灭了，无法感知元素。地脉也感知不到。就像一个人突然变成了聋子和瞎子。以前你能感觉到大地的脉搏在脚底下跳动，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丝元素的流动。突然之间什么都没了，周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樱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没有灵璃坠，那里的人靠什么？”
“魔法。其实那个世界并不是没有元素，而是由于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世界。所以他们用来控制元素的方法自然就是魔法，通过直接与游离在世界中的元素精灵沟通，从而获得控制元素的能力。我刚来到这方世界，连一个的史莱姆都打不过，没想到在游戏里，司空见惯的怪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被两个当地女孩捡回去了。她们家是开酒馆的，就在一个镇子的主街上。姐姐叫艾格妮丝，妹妹叫欧若拉。”
欧阳瀚龙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像是回忆起了一些让他觉得踏实的事情。
“如果不是艾格妮丝出手帮我干掉了史莱姆，我可能真就变成化肥了。”
“然后她就把你捡回家了？”
欧阳荦泠感觉自己在听一个老套的galgame剧情
“哎呀老姐，别想歪了好不好，你老弟是真的快要死那里了。不过，也确实是借着这个机会她把我带回去了。那个时候我身受重伤，是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幸好她们收留了我。”
欧阳荦泠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微微翘着。
“她们不知道你是谁，就敢把你往家里带？”
“那个镇子不大，民风还算淳朴。而且我当时那个样子也不像什么危险人物，全身是伤，站都站不太稳，话也不会。不过你弟弟颜值这么高，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吧。”
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下去。
“她们的父亲去世之后留给姐妹俩这个酒馆。但因为当地一个贵族的压迫，酒馆的生意一直入不敷出。那个贵族手下的人三两头来收保护费，不给就砸东西。我去的那晚上正好碰上他们又来闹事，艾格妮丝在柜台后面急得直掉眼泪。我当时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打架的本能还在，把那几个人撵出去了。后来那个贵族亲自带人上门来讨法，我也没客气，教训了他一顿。”
“怎么个没客气法？”
欧阳荦泠端着杯子看着他。
欧阳瀚龙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姐，你是不是忘了你弟弟的格斗术是谁启蒙的？”
欧阳荦泠看着弟弟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来也蛮有趣的，不打不相识，那个贵族虽然做过坏事，但思维简单，口直心快，我在酒馆用自己的厨艺推出了一道菜后，就直接把他俘虏了。”
“哦？那个世界的饭菜有这么难吃吗？你做了一道菜，居然会让一个恶霸回心转意？”
欧阳荦泠有些诧异，不过想一想也有道理，去是一个没有科技的世界，不定连厨艺都没有发展起来，自己见过中世纪时期的西方国家的饮食记录，用美式荒漠来形容都有些过于丰盛了。
“是啊，反正他们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他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甚至到了后来，他成陵里固定刷新的Npc，几乎顿顿都在店里吃，他再也没来骚扰过我们，甚至还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欧阳荦泠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那个人叫巴顿，是个男爵，后来成了我在那边最好的朋友。酒馆的启动资金是他出的，分店的地皮是他帮忙拿的，跟当地商会的纠纷也是他出面摆平的。他把之前欺压平民的那些手段全改了，让他的手下跟着我学做菜，还把他名下的产业拿出来支持我们。用他的话，以前欺负人是因为不知道除了欺负人之外还能干什么，现在他觉得美食才是世界上唯一的真冢”
欧阳瀚龙到巴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看来这是和弟弟关系颇好的一位朋友了
“我在那边最主要的事还是做菜。把这边的一些做法改良了一下，用当地的食材重新做配方，慢慢就有了名气。”
“那未来呢。她一直在你体内，没有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很安静，就像是睡着了那样。但是随着我的实力恢复，她变得很吵。”
欧阳瀚龙“很吵”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看似是温馨的笑，实则是彻底没招了。
“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也能在我脑子里话。别人听不到她，只有我能听到。她在我脑子里碎碎念，炒菜嫌我盐放多了，谈生意嫌我太老实，给客茹菜嫌我态度不够热情。有一次巴顿带了一个合作商来谈事，那人在酒桌上灌我酒，未来别跟他喝，这老子不怀好意。幸好听了她的，唉，也多亏了她有精力闹腾了。”
欧阳荦泠笑了一声，笑得比之前放松了一些，肩膀也沉下来了。
“艾格妮丝和欧若拉，我一直当成亲妹妹看，和未来一样。没有她们，我可能早就死在那边了。她们父母走得早，酒馆是父母留下来的唯一家业。最开始我帮她们只是因为她们救过我，后来时间长了，人情早就还完了，但感情还在。”
“后来呢。”欧阳荦泠的声音放轻了。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的才是关键。
欧阳瀚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
“后来我发现那个世界不太平。魔空大陆不是独立的世界，它是鸿蒙世界的一部分碎片，在一次上古大战中被剥离出去，过了很多年之后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和这边完全断了联系。因为是不完整的碎片，世界边缘一直在磨损，就像一个愈合不聊伤口。”
他停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地图背面。
“有一些东西想从磨损的地方挤进来。他们自称为艾兹，还自称是世界之外的神……呵呵。艾兹不靠蛮力打仗，他们擅长的是玩弄规则。对于他们来，用规则去摧毁制定这个规则的宇宙，就像是在玩一场游戏一样。一场恶心的文明自灭游戏。”
欧阳瀚龙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入侵一个世界。他们想要通过侵蚀一个世界的规则来让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他们想要成为神。他们盯上了魔空大陆，因为魔空大陆本来就是碎片，边缘的规则不完整，裂缝比完整的世界更多，更容易渗透。他们已经在那个世界潜伏了很长时间，从贵族到商会，从教会到平民，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没有人发现他们，因为他们从来不正面出手。”
欧阳荦泠没有话。她的杯子已经放回了茶几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们从暗处揪出来。他们发现我能看到他们，就开始集中力量对付我。后来我摸清楚了他们其中一个核心的位置，在魔空大陆的边缘，一个规则最薄弱的地方。但他不敢直接进入鸿蒙世界。鸿蒙世界似乎存在某种规则，规则之外他们是至高无上的所谓神明，但是一旦进入世界内部，他们就会立刻失去神格。”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把他强行拖进了鸿蒙世界。在穿过世界屏障的瞬间，这个世界的法则直接压在了他头上。他的力量被削掉了大部分，身体结构在法则面前直接崩溃了。然后我杀了他。”
“杀了他之后，他的能量没有消散。被我吞噬了。那是一个艾兹核心的全部能量，虽然被法则压制过，但总量还在。就是靠这股能量，我才复活了未来。我用那个世界的特殊材料和这股能量一起给她重塑了身体。她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踹了我一脚，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然后我带上艾格妮丝和欧若拉，一起回了这边。”
他完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后背重新陷进沙发里。
欧阳荦泠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了杯子又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听懂了他省略掉的部分。和艾兹之间的战斗是怎么打的，他在魔空大陆待了多久，吞噬那股能量的时候他承受了什么。这些他全都没。他把所有危险的部分一笔带过，只给自己头露了一点点的信息
他是故意的。她太了解他了。他从就是这样，在外面受了伤，回到家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然后跟她今学校食堂的菜还不错
唉，傻弟弟，你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你现在体内多了一股神的力量。未来的身体也恢复了。你还带了两个干妹妹回来。”
“对。”
“未来现在在哪。”
“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安全。”
“她男朋友？冷家那个少爷？”
“嗯。”
欧阳荦泠点零头。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行了，一口气了这么多，先歇会儿吧。”
欧阳瀚龙靠在沙发里，很快便传来鼾声，欧阳荦泠拿来毯子盖在淋弟身上。转身的那一刻，泪水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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