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其实已经29岁了，在东北城里，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姑娘，背后少不了闲言碎语。厂里工人私下议论：“这大学生咋跑咱这破厂实习？怕不是有啥毛病？”
但兰景耀从不多问。他只知道，这姑娘做事认真，从不嫌车间脏，甚至能跟老陈讨论木材湿度对筷子的影响。
直到有一，赵眼窝红肿来上班，兰景耀递了杯热水：“咋了？家里有事？”
赵低着头：“我爸……嫌我不结婚，骂我白念这么多年书。”
兰景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我儿子要是以后不想结婚，我绝不逼他。”
赵“噗嗤”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赵的父亲——赵老爷子，是本地老一辈的餐饮业主，虽然退休了，但在行业里话依然有分量。
“叔，您再不给兰总筷厂结账，他们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赵回家吃饭时，故意叹气。
赵大川正啃着猪蹄，闻言皱眉：“孩子懂啥？生意上的事别插嘴！”
赵老爷子“啪”地摔了筷子：“你当年开第一家店的本钱还是我给的！现在学会欺负老实人了？”
赵大川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老爷子。第二，50万货款一分不少打到了兴安岭筷厂的账上。
老陈激动得直拍大腿：“这丫头行啊！比咱请十个销售都管用！”
兰景耀却有点过意不去，特意请赵吃饭（这次选了正经饭店，还带上了张英作陪）。
张英打量了赵几眼，突然问：“姑娘，有对象没？”
赵差点被茶水呛到。
兰景耀在桌下猛踩张英的脚。
货款到账后，兰景耀做了三件事：
1. 立刻给工人发了拖欠的工资，每人多包了两百块奖金
2. 换了那台老掉牙的雕刻机，终于能接精细活了
3. 让老陈把林大川的订单记录贴车间墙上，写了大字：“信用比利润重要”
赵老爷子听后，特意来厂里转了一圈，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子，你这人实在，以后赵大川餐厅筷子，都从你这拿。”
晚上，张英一边贴面膜一边：“那赵长得挺周正，家里还有关系，要不……”
兰景耀一口水喷出来：“你想啥呢？人家比我十来岁！”
“又不是给你介绍！”张英白了他一眼，“我是，她跟老陈的儿子年纪差不多……”
老陈的儿子是个程序员，在深圳打工，过年回家相亲相到怀疑人生。
三后，赵的微信收到了张英推来的名片，附言：“青年才俊，有房有车”。
赵：“……”
看着张英发来的“青年才俊”照片——老陈的儿子戴着黑框眼镜，站在深圳腾讯大厦前比了个剪刀手，配文：【年薪40万，诚寻温柔贤惠女友】。
她叹了口气，回复：谢谢张姐，但我其实……有对象了。
张英秒回：啊？谁啊？咋没听你过？
赵犹豫了一会儿，打字：他在日本读博，学食品科学。
∽~~
高考放榜那，张英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发抖：“382分？”
杰挠挠头：“妈，今年题难……”
“难个屁！”张英抓起抱枕砸过去，“隔壁老王家孩子考了621！”
兰景耀坐在沙发上，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两年厂子刚有起色，他本以为熬到儿子上大学就能轻松点，结果……
“要不……复读？”他试探着问。
杰立刻摇头：“我不想再念了！我看网上，现在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万八千……”
张英“哇”地哭出声：“我花了十几万给你补课，你就给我考个送外卖的分？”
那晚上，兰景耀一个人坐在厂院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桦木原料。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木头——被生活削了又削，最后也不知道能成个啥。
医生拿着ct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脑动脉瘤，得尽快手术。”
兰景耀第一反应是问：“多少钱？”
“先别管钱！”张英急得直跺脚，“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手术很成功，但恢复期医生明确警告：“不能再熬夜、喝酒、受刺激。”
出院那，兰景耀看着手机里老陈发来的消息——“厂长，最近筷子批发价又跌了，咱还干不？”
他沉默了很久，回复：“不干了，厂子……关了吧。”
养病期间，兰景耀看电视，上网。
“我想考消防工程师。”他对张英。
“你疯啦？”张英贴面膜，“四十多岁人了还考试？”
三个月后，兰景耀啃完《消防安全技术实务》的教材，一次性通过考试。
拿到证书那，他久违地笑了：“原来我脑子没被瘤子压坏啊。”
接着，他又盯上了监理工程师资格证。
张英：“你咋又学？”
兰景耀：“消防证只能挂靠，监理证能真上岗。”
于是，一个曾经筷子厂老板的中年大叔，开始戴着安全帽跑工地。
监理上班第一，年轻施工员调侃：“大叔，您这岁数还来盯工地？”
兰景耀指了指头顶的钢结构：“你这焊缝探伤检测报告呢？”
施工员一愣：“您……懂这个？”
“不懂能考下证？”兰景耀掏出本本，“第3.2.4条，未经检测的焊缝不得隐蔽。”
晚上回家，张英破荒做了红烧肉：“怎么样？”
兰景耀扒着饭，含混地：“比卖筷子强。”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杰盯着碗里的米饭，突然开口：爸，妈，我不想念职专了...
一声，张英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儿子，你听妈，你得先把设计专业学完。你忘了你毛笔字还得过市里一等奖？你从就...
可我想挣大钱！杰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现在学设计的那么多，毕业了也就四五千...
你才多大？就想这些？张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又强压下来，你现在就好好把专业学完，以后...
以后？杰把碗一推，我同学王浩他哥，高中毕业就去打工，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兰景耀放下碗，看着儿子涨红的脸，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觉得，读书不如早点出来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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