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缓步出了端庆宫，黑夜中，几道黑影如同灵巧的玄猫，无声无息的在屋脊上飞跃。
这是元驽的暗卫，他们全都隐在暗处，贴身保护。
就像苏鹤延所担心的那样，“万一”呢。
万一今夜又是某个变态设的局，就是想要将他骗进乾清宫，再给他扣一个擅闯进宫、意图谋反的罪名，他死了还要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至于之前那个前来通风报信的内侍，元驽相信他的忠心，又不完全相信。
人心难测。
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宫里，元驽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只有苏鹤延。
其他人，他都会保有一两分的怀疑。
不是他多疑，而是他从到大，吃了太多苦，遭受过太多的算计。
他，必须周全，否则，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会连累阿延。
他看似只带了百禄百喜以及几个端庆宫的亲卫，实则，暗地里，有许多人在悄然行动。
这些暗卫，不只是暗中保护元驽，还会分出人手去禁卫、去五城兵马司等处搬救兵。
宫内没有任何异常也就罢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马杀进皇宫。
元驽经营十几年，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等的就是此刻！
甬道幽长，且十分安静，上方宫墙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在除夕的深夜摇曳着火光，发出哔啵的微响。
除了元驽一行人，还会有定时巡逻的禁卫。
元驽不动声色，飞快地扫过这些禁卫，发现他们都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异样。
到底是没有陷阱？还是这些普通禁卫不知情？
元驽不确定，他捏了捏袖中笼着的一个荷包。
荷包里放了一些药丸。
原本他的荷包里会放一些苏鹤延心疾发作时的急救药，苏鹤延病好之后，则都换成了临时救命或杀饶药。
这些药，有的是元驽请来的“名医”配制的，有的则是苏鹤延“练手”之作。
但，不管是谁的“作品”，都能够在关键时候发挥奇效。
元驽真的做了完全的准备，如果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他也会痛快地死，不给敌人们有任何折辱、凌虐他的机会！
怦！怦怦！
元驽摸着荷包，心跳恢复了正常。
没有紧张，没有惶恐，他淡定从容地走进乾清宫，迎接属于他的命运。
……
“太子爷，您终于来了！”
姜沐恩听到外面宫人们的请安声，赶忙跑着迎了出来。
他白胖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无害、温和，而是写满了焦急、伤心、恐惧等等情绪。
很明显，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有些慌乱。
他甚至顾不得规矩，没有向元驽请安，而是直接跪在了元驽脚边：“殿下，陛下、陛下他、他殡了！”
元驽看到这样的姜沐恩，心底仅有的那一丝怀疑也消散了。
便宜父皇果然死了！
否则，就算是做戏，姜沐恩也不会这么的“拼”！
“大监，竟、竟是真的？父皇怎么会、会——”
元驽瞬间切换到飙戏模式。
他此刻仿佛一个至纯至孝的好儿子，刚刚听闻慈父死讯却不肯相信，抱着一线希望赶来，最终还是得到了这样的噩耗。
他便有些承受不住。
“都怪那几个贱奴，圣上仁爱，赐下神药，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生出怨怼，竟趁着除夕夜，圣上微醺之际，混入寝宫，用陛下的玉带将陛下——”
到后面，姜沐恩不下去了。
呜呜，圣上死得太惨了呀。
关键是，形容还非常、非常的狼狈，全无半点帝王的尊严，更谈不上威仪。
舌头吐了出来，脸色青白，双眼鼓吐，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所的吊死鬼。
除了死相凄惨，还十分污秽——
许是临死关头，圣上惊惧交加，一时难以控制身体，竟、竟失禁了。
姜沐恩赶来的时候，刚刚靠近龙床，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屎尿味道。
姜沐恩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伺候圣上也有三十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圣上如此狼狈的模样。
别一个皇帝了，就是寻常勋贵，除非在诏狱，否则很难死得这么、这么的窝囊。
姜沐恩到底还是忠心圣上的，他实在不忍心用太过难听的词句形容。
一代帝王，这般死法，颇有些“窝囊”啊。
“那些贱奴呢？”
元驽在心底默默为几个“勇士”竖起了大拇指，嘴上却要恨声骂着。
“他们自知罪孽深重，竟在谋害了陛下之后，全都自尽了！”
自尽的方式，也果决。
他们把圣上用来让他们试的药膏子，就着除夕夜赏的烈酒一起服下。
他们竟是没有受太大的罪，死相也比圣上更加体面。
姜沐恩若不是怕破坏了现场，自己解释不清楚，他都想把这几个贱奴拖出去喂狗。
圣上可是他的靠山啊，这些贱奴害死了圣上，靠山倒了，他一个老阉奴又该何去何从？
能够在新君手里讨得一条活路已是万幸，再想像过去一样手握大权、威风凛凛，却是不可能了。
作为一个没了根的老太监，美色、血脉他都无法享有，就只想握住权柄。
随着圣上的离世，他的那些权力也将化作泡影，他如何不恨？
“……”
元驽抿紧嘴唇，俊美的脸上一派冷然。
似乎在恼怒，似乎在沉思，他什么都没。
沉默片刻，他才沉声了句：“大监且想起来吧，我、我要去看看父皇！”
罢，他抬脚入了宫门。
刚刚踏入寝宫，还未走近，六感敏锐的元驽就闻到了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
元驽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他辨认出来，这是粪便的臭味混着尿液的骚味。
这种恶臭的味道，在皇宫，只有恭桶才会樱
万万没想到，元驽竟在他敬爱的父皇身上闻到了这股气味。
他刚才还觉得圣上这般死法，虽然窝囊了些，可到底有些便宜。
圣上确实庇护了他，可也折腾了他这些年。
他在皇宫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若非他学会了如何利用变态，他根本没有今日的富贵与荣耀。
这样磋磨饶变态，就该受尽磋磨再死。
比如那个什么阿芙蓉，元驽就曾经预想过，等圣上染上药瘾，就会像那些试药的死囚一样，不人不鬼，像条老狗般死去。
但，此时此刻，站在散发着恶臭的御榻前，看着那具丑态毕露的尸体，元驽竟忽然觉得——
不，这才是变态最该有的死法！
就算是嗑药而死，也是圣上自己找死，他在死之前，兴许还会仗着权势继续发疯，还是那个轻松就能掌握别人生死的帝王。
而被几个宫奴活活勒死……元驽望着尸体，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某人被太监们死死勒住脖子，怎么都挣不开的画面。
生死关头，竟是连屎尿都冒了出来。
那一刻，不只是羞愤，还有着“失控”的绝望。
作为一个总想控制一切的帝王，临了，他的命却掌控在他从未看在眼里的贱奴手里。
元驽想：“父皇，在那一刻，你是不是非常慌乱，非常绝望，非常的惊恐？”
可惜，命运总有着最神奇且最不可思议的安排。
作为最尊贵的帝王，却死在了最卑贱的人手里……元驽觉得，这样的死法，才配得上元愗扭曲变态的前半生！
“父皇！”
心里肆意嘲讽着，元驽却大喊一声，跪在了榻前：“父亲！爹！您、您怎么就丢下儿臣去了？”
“除夕宫宴上，您还夸儿子长进了，不愧是您的儿子……”
苏宁妃的柔仪宫距离乾清宫不远，她得到消息后，第一个反应，竟然也是——
这、会不会又是狗皇帝的一个“局”？
上回他“病”了，把郑太后以及整个郑家都坑了进去。
如今，太子东征高丽，满朝盛赞，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也就愈发碍了圣上的眼。
他会不会想要敲打太子，甚至是针对太子？
苏宁妃作为太子妃的姑姑，她与元驽更是在几年前就有了合作。
他们才是利益共同体。
苏宁妃不想看到太子出事，她打发了姜沐恩派来的太监后，就赶忙命人将晋陵送去了上回“宫变”时的密室，然后又安排了心腹，去端庆宫给苏鹤延报信。
做完这些，她才换了身素净的衣裙，故作慌乱地跑来了乾清宫。
刚刚来到宫门外，就听到了元驽丝毫没有压制的哭声。
苏宁妃仔细辨认了一番：没错！确实是太子的声音！
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捏紧帕子，用力咬了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刺激下，她的一双美目中，瞬间浮上了一层水雾。
纤细的身形，踉踉跄跄，苏宁妃险些乒在地，“陛下！您走了，让妾身和晋陵怎么办啊！”
首辅以及几位朝堂大佬，还有宁王等宗室长辈，也都悉数赶来。
他们先是听到了太子、宁妃的哭声，然后就闻到了让他们惊愕的恶臭，再然后，他们知道了皇帝的奇异死法。
众人：……不是，堂堂帝王，将一众权贵们折腾得欲生欲死，就、就这么窝囊的死了？
死在了大年夜，死得还如此不体面？！
一时间，那些曾经在心里期盼着圣上去死的人，都有些同情，并原谅了圣上曾经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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