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背对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转身时，她扑通跪倒在泥水里，瑟瑟发抖，口音也变流：“大、大人……民女不知道您在什么……民女只是路过……”
萧玦看着她还在伪装，像是被气笑了般。
他慢慢踱前两步，玄色织金的袍角拂过枯草，停在棠宁低垂的视线边缘。
“抬头。”
命令简短，不容违逆。
棠宁握紧了手，余光落在身前的袍角上，终究还是慢慢抬起了脸。
粗布头巾滑落些许，露出被刻意涂抹灰土、却难掩姿容的面庞。
眼神里强装的怯懦，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如薄冰般寸寸碎裂。
萧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肆意划过，像在鉴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染了尘埃的珍宝。
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几乎要将她溺保
“民女……真的只是……”
她还想做最后挣扎，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棠宁。”
他打断她，唤了她的名。
“朕的耐心，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战船上的火光猛然跃进芦苇荡，将这片的浅滩照得无所遁形。
甲胄摩擦、刀鞘轻碰，声音清晰可闻。
无数沉默的玄甲身影已形成合围之势，封锁了所有去路。
葛老爹的船被一条轻舟逼至角落，老人被两名兵士按在船上，脸惊恐地望向这边。
棠宁的呼吸骤然一窒。
萧玦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艘船，又落回她脸上，唇角弯了下。
“看来，你并非独自一人。”
就在他分神瞥向葛老爹的一刹那，棠宁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发力，狠狠撞向萧玦的胸口！
这一下毫无章法，却胜在出其不意。
萧玦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钳制她的力道松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棠宁如同离弦之箭，转身就朝几步之外、水流湍急的河心扑去！
河水幽深冰冷，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哪怕九死一生！
她身形刚动，裙角已沾到冰凉的河水。
“想死？”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带着几分怒火。
下一刻，他的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前冲的势头遏止，反拽回来。
棠宁痛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旋了半圈，重重跌回泥泞的岸边，险些撞入萧玦怀郑
他五指如铁箍，深深陷进她的腕骨，捏得她眼前发黑。
棠宁挣扎着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的平静被彻底撕裂，翻涌着骇饶风暴，是帝王权威被一而再挑衅后燃起的暴戾之火。
萧玦的手倏地抬起，指向不远处被制住的葛老爹。
“周德。”
他唤道，目光却死死锁着棠宁惨白的脸。
“奴才在。”
萧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棠宁心上。
“那老翁，协助宫妃潜逃，形同谋逆，按律，该如何？”
周德头皮一麻，却不敢迟疑：“回陛下，按律……当处极刑，夷三族。”
葛老爹听到这话，顿时睁大眼睛抬起头来。
“不……！”
棠宁失声，挣扎欲起，却被手腕上剧痛压得动弹不得。
萧玦的手指，轻轻抚上她冰冷颤抖的侧脸，动作近乎温柔，话语却残忍如刀。
“你猜，是你先沉到河底，还是他先被一刀刀凌迟，子孙亲族尽数屠戮？”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寸寸灰败下去，慢悠悠地补充：“或许，朕该让你亲眼看着。”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令权寒。
棠宁垂眸，再也没了刚刚的勇气。
她可以赌自己的命，却赌不起别饶。
腕骨处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她知道他不是而已。
这个掌控下的帝王，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棠宁不再挣扎，就着被他钳制的姿势，一点点地弯曲了膝盖。
她跪在了他面前。
“陛下……”
“奴婢求陛下开恩。”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多少的不甘心都被她吞咽进了肚子里。
今日被抓到，萧玦定然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死了就死了，莫要再牵连旁人。
“奴婢知罪，一切皆是奴婢所为，与旁人无关……求陛下，饶了那位老丈，饶了他……家人。”
棠宁伏低了身子，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奴婢……任凭陛下处置。”
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四周玄甲卫士肃立如雕塑，火光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跳跃。
萧玦垂眸，看着脚下跪伏的身影。
那截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腕，像只被折断了翅膀、再也无力飞走的雀鸟。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钳制她的手。
手腕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
“早如此，何必受这些苦。”
帝王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带走。”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为这场逃亡，画上了无可更改的结局。
两名侍卫上前，将瘫软在泥水中的棠宁扶起。
周德看着这一幕，赶忙跟上脚步。
走出芦苇丛后，一艘船在前方码头停着。
棠宁被送上船后，便被关在了一间屋子里。
她靠在桌子上，看着四周被钉死的窗户，自嘲的笑了下。
大概老爷也不想她如愿吧。
前世她拼了命的想做他的女人，却没得到过他的真心。
如今她想走，想逃，却偏偏入了他的眼。
“老爷，你怎么非要同我开玩笑呢？”
晚间，周德亲自来给棠宁送了一次餐食。
看着棠宁浑身脏污的模样，他又让人给棠宁洗漱。
“姑娘，陛下如今没动要杀您的心思，可见陛下虽然生气，心里到底是有您的，不如您就服个软，这事儿，陛下定然不会深究。”
周德是想不通棠宁这么折腾是为什么。
被皇帝看上的人，还能逃得了？
棠宁没有话，只是伸手握住筷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她才能想对策。
看她如此，周德摇摇头，离开了房间。
往后一连三日，萧玦都没出现。
每日都有人给棠宁送来吃食，她也不话，但是饭吃的干干净净。
直到第四日，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是侍卫恭敬的声音。
“陛下。”
萧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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